做一个茶人

▪程联恒

周五晚上还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周六早上便晴空万里了。突然兴起，约上友人，去采茶，做一个采茶人。

春日暖阳在茶叶上打盹。茶叶青翠饱满，我俯下身子，采下这些可爱如小精灵的芽尖。

茶叶是饮品，不是果腹的粮食，因此茶树多生长在云雾缭绕的贫瘠山腰，种茶的地方通常称作茶山；也有在平坦的土地上种茶的，叫作茶园。茶树在山腰吮吸着日月精华，参与着四季更迭。包产到户后，粮食产量增加，人们对生活的要求也提高了，一些地方把茶叶培植成了产业，因茶致富、因茶兴业。种茶、采茶、制茶和饮茶的过程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面层出不穷。近年来，涌现了很多生态茶园，推行有机肥培育和绿肥轮作的全新种植模式，坚持绿色发展方向，以茶的经济价值赋能千行百业全面发展。

半蹲在茶丛前，我左手抚着茶枝，以避免因采摘茶叶使枝条摇摆影响采摘速度；右手采茶，一手下去，就可采下三五个嫩芽。小时候，生产队的茶山上，茶叶被放牛娃采过千遍万遍，因此要找到一片嫩叶都很费功夫。那时采茶就不讲效率，一天采一小包就是最大的收获。而今天面对一丛丛嫩叶，虽然和友人比起来手脚笨拙，但还是一会儿就采下一大包，让我也感叹自己下手之快、效率之高。

我没有看到过机械采茶的场景，手工采茶是不需要技术的，照着新生的幼叶采下即可。但采茶又是一桩地地道道的技术活，视力要好、动作要快，既要将嫩芽全部采下，又要讲求效率节约劳动时间。而且春天里，茶叶间还有许多杂草，不能将它们一起采下；其间也有许多昆虫如蜘蛛蚜虫，得用最快的时间将其驱除，才会采得放心，饮得安心。

农家的茶叶一年采摘二至三次，清明前的茶叶刚抽尖，采摘时很细心很慢，加工后茶香袭人，价格也特别贵。劳动力多的农户，第一次采摘时不用采得太净，照着芽长的采，过三五天又长起来了，就采第二次。而劳动力少的家庭，采摘时反倒细心些，将嫩芽尽量采完，过十天半月再采第二次。茶树都是一丛一丛紧挨着的，没有进行过修剪，高低不齐，只要到了茶地，就不用再走路了，在茶丛前或立或蹲，一采便是半天。采摘时间久了，还会感觉浑身酸痛。

采茶需要耐心，手在不停地动，但却无法使大劲儿，不能心急浮躁使尽全力一下子完成任务。眼要看得准、手要动得快、心要静得下。采茶的过程，其实就是把春天收藏进记忆，让春天变得恒久。将嫩绿的茶叶轻轻采下，加热至叶片变色，趁热反复揉搓，然后晒干，贮藏。无论什么季节，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茶香飘逸，让人能迅速感受到春天蓬勃的阳光，感受到采茶时指尖柔柔的细腻情感。

“茶”乃“人在草木间”。这生动诠释了中华文化“道法自然”的深刻内涵。茶是有灵性的，茶非草木，从“柴米油盐酱醋茶”到“琴棋书画诗酒茶”，上下几千年的文明中，茶，这片神奇的东方树叶，早已融入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一种具有深厚历史底蕴和广泛影响力的文化现象，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文化的传承。

茶非草木，生于自然，却又超脱自然。春天微风轻拂，夏季骤雨洗礼，秋天寒霜浸染，冬日冰雪覆盖，岁月的痕迹与自然的馈赠，悄然融入每一片茶叶之中。母亲曾说，以前采茶是有分工的，多数人负责采茶，四个人负责敲锣打鼓，三至五人负责唱采茶歌。时代发展，生活富裕的现在，那样的场景不可再现也无法复制，茶在与人类的交融中，被赋予了丰富而独特的内涵。国人有饮茶的习俗，也悟出了许多茶道。当沸水注入素净的茶盏，蜷曲的叶片在水中舒展腰肢，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恍若一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在方寸之间，开启一扇通往深邃世界的门扉。

家乡的仡佬族百姓喜欢喝茶，尤其最爱喝油茶。据说油茶产生于民国时期，是山里人在禁食鸦片后制作出来的替代品。烧油茶是一门独特的仡佬族民间厨艺，以本地绿茶为原料，放在铁锅里炒热后，加水煮至茶叶变软，用木质的器具如水瓢等将茶叶碾压揉磨成羹。茶羹一次制作多次使用，藏于阴凉干燥处可保存一周（现在存放在冰箱里可以更久），食用时取适量茶羹，用油煎炒后，掺入开水，煮沸，加盐调味即成。油茶喝了干活特别有劲，因此又被称为“干劲汤”，村民平时有头昏脑热什么的，喝一碗油茶，很快就浑身通泰了。喝油茶是会上瘾的，“一天不喝两碗，脚杆要打闪闪”，喝多了或者茶浓了却会影响睡眠，胃不好的人更不宜多喝。由于油茶具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也有人称之为“仡佬咖啡”。

近年来随着扶贫政策的实施，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群众收入水平大幅提高，生活品位也随之提升，喜欢在油茶中添加核桃、花生、芝麻等香味食材，以丰富油茶的味道，将日常的油茶烧成了色香味俱全的独特佳饮。如今家乡的油茶，早已成为仡佬族的民间饮料，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仡佬饮食“三幺台”，其中的一幺台茶席（二幺台为酒席、三幺台为饭席），就是品尝油茶，佐以最富特色的食品或农副产品，如粽子、米团子、冷窖粑、芝麻饼、麻糖杆、洋芋片、苞谷团等等，在油茶的浓香中品尝生活的美满和幸福。

常听朋友感叹人生如茶，一苦二甜三回味。他们提及的或想到的只是品茶的文化，却没有采茶时思绪飘飞的心境——那时，采茶的茶农可以闲聊，可以唱歌，也可以静静地一边采茶一边让思绪自由飞翔。喝茶品茶的故事很多，对于采茶的描写也不少，但采茶的过程却鲜为人知。常想起年少时的冬夜，一人、一炉、一杯、一灯、一书，窗外风吹雨打，屋内炉火融融，壶中水雾氤氲。说不清是茶融入了书里的春秋，还是书增添了茶香的厚度，少年的我就那么忘我地坐着，直到茶淡火熄才和衣而眠，梦中继续追寻书与茶的精彩。至今，这种亦茶亦书的场景都让人无限神往。酒越喝越醉，醉了就吹嘘；茶却越喝越清醒，让人细思人生。自古文人墨客，品茶吟茶，硬生生将平凡普通的茶叶赋予了深厚的文化，亦有诸多诗文赞美采茶女窈窕的身姿动听的歌喉，却少有人体验种茶的艰辛、采茶的劳累、揉茶的费劲，以及晒茶贮藏的繁琐……

茶，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是平凡的，也是高雅的；是古老的，也是鲜活的。它超越了草木的范畴，成为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寄托。在茶香中，我们能触摸到历史的脉络，感受到生活的温度，领悟到人生的真谛。茶非草木，对于以心侍茶的人，馈赠以悠长的回甘；对于轻慢茶汤的人，茶会化作喉间的寡淡。懂茶的人会以静气承接茶的灵气，以空明接纳茶的清明。

站起身，舒展一下身体，感觉双腿发酸，拿起随身携带的茶杯，一饮而尽，顿时舒畅多了。旧时，家乡是不产盐的，需要从外地走水路运入。而山里人主要用来交换食盐等商品的山货中，最重要的就是茶叶，于是便产生了盐茶古道，历史上叫作茶马古道。思绪回到过往，那些车水马龙的古道上，一个个脚夫、一队队马帮，驮着茶或盐，翻越崇山峻岭，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茶叶从大山深处走进繁华都市，流传到海外，促进了城乡贸易往来，架起了各民族文化交流的桥梁。古道上，茶叶见证了马帮汉子的坚韧与勇敢，见证了不同地域者的相遇与交融，普通的茶叶，浸染上了岁月的沧桑与历史的厚重。

曾经在一个古茶之乡采风，有幸见识过那株三百多岁的古茶，超过三人合围的粗壮树干饱经沧桑，站在树下，感慨良多。茶树有别于粮食或其他经济作物，是多年生常绿木本植物，在绿色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中具有天然优势。即便不在采摘期，茶山上、茶园里，一年四季也绿意盎然。一片叶子，以草木之微，传承悠久历史，见证文明变迁，既体现中华民族天人合一的生命智慧，也不断丰富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刻内涵。2022年11月29日，“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4年，全国干毛茶总产量突破345万吨，总产值达3345亿元。全国1085个县、3000多万名茶农因茶兴业、因茶致富，成为乡村振兴的鲜活实践。从把盏品茗到手捧茶饮，茶是一张靓丽的“中国文化名片”。

人生在世，需要何等的心境，才能领略茶的真谛，才能修炼成为懂茶之人！我不谙茶道，虽天天喝茶，但采茶的机会却不是很多，更难得有今天这样采茶的心境。虽然腰酸背痛，我还是坚持将一块地里的茶叶采完了才回家，烧火加热，在高温下坚持用手将茶叶揉搓，然后置于阳光下晒干，贮存备用。人之一生，做一个茶人真好——种茶，采茶，品茶，不理会世间的嘈杂，坚守着美好的初衷，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过成茶的方式：沉时坦然、浮时淡然。

作者简介

程联恒，男，仡佬族，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