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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年 茶 道 石 马 岭

作者：董新潘

一个村落的道路交通是其根本命脉，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血管。一段古道就是一段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历史。致敬古人，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造就了石马岭古道，实现了路相连、物相通、人相往来的梦想。人们聚众而居，经济繁荣，文化兴盛，柏柳村便是典型例证。作为石马岭古道的一个起点，柏柳村因为有宽大奇绝的古道存在，在历史上繁荣一时，而今日被冠以“中国白茶第一村”的美誉，原是历史在此埋下根脉，经过岁月积淀而终成正果。

横溪桥/图 王惠勇/摄

石马岭古道位于福鼎市点头镇柏柳村境内，因“山上有巨石危如立马”而得名。《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六》有关福宁州的部分记载了石马岭距离州北一百三十里。嘉庆版《福鼎县志》对此有更翔实的记述：“巨石危立，厥形马也，石乳流珠其下。俗传，马有神灵，能啖西乡之粟，以故岁恒不升，乡人遂凿其口。”早在北宋绍圣四年（1097），石马岭便开始修筑古道，距今近千年。古道起于柏柳村横溪桥，止于管阳镇南山，全长大约20公里，呈南北走向，由块石、条石或碎石砌筑，石材取于方圆山地。古道依山体走势修成，路基坚实，台阶间隔不高，路面宽约一米五。这么长一条古道在山上蜿蜒盘旋，在当时自然条件艰苦和人力物力匮乏的情况下，修建者必用心良苦，花费巨大心力才能做到。主持修筑者是谁？史书上并无记载，当地人也不得而知。

虽如此，我仍然愿意想象，西晋末年衣冠南渡之后，众多士族南迁入闽，安居于点头境内的边远山区。他们为生计所迫，开荒种地，带来中原农耕文化，进行农业生产，而后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将当地物产山货，诸如稻谷、茶叶、竹笋、瓜果等，通过手提肩挑的方式运往山外，因此便有了这一条石马岭古道。

柏柳村古街/图 王惠勇/摄

石马岭古道成就了一座古老繁华的柏柳村。早在1000多年前，先民们就在此种植茶树，采制茶叶，初时是野生茶，俗称“菜茶”，当地人也叫它“粗茶婆”。柏柳旧名“浮柳”，村中古道北连石马岭，南达点头及白琳等地的港口码头，是宋、元、明、清和民国时期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石马岭古道是这条古道上最艰险的一段路。据说以前茶客、挑夫等要上石马岭古道，必下榻店铺林立的柏柳街，以便第二天有足够力气翻越石马岭。遥想当年，夜幕降临，过往商贩陆续聚集而来，挑夫的铁箍拄杖撞击声，客店、酒馆、饭庄和米粉店的叫卖声，阉猪匠的口笛声，货郎的拨浪鼓声，牛羊贩的吆喝声，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不绝于耳，这场景是何等热闹！因此，柏柳街流传的民谣中有一句“通街茶酒米粉味，彻夜羊蹄驮脚声”，正是当年柏柳街街面繁华、市井百态的真实写照。

柏柳村茶园/图 王惠勇/摄

柏柳村是福鼎大白茶的原产地。早在明清时期，此地因为茶业繁荣而形成柏柳街，街面店铺林立，茶香、酒香和米粉香弥漫，能彻夜听到古道上的马蹄声。据《梅氏宗谱》记载，闽地肇基始祖梅仲文于北宋景祐年间，从浙江景宁大漈迁徙至梅山，称“处士”。柏柳梅氏一脉，其开基祖是十八世宗公第三子顺公，梅伯珍是该派第三十三世传人，生于清光绪元年（1875），字步祥，号筱溪。他一生致力于茶业，是第一个将福鼎白茶远销到天津、香港乃至南洋等地的福鼎茶人，声名远播，榕城人尊称其为“梅伯”。他是从晚清到民国时期较有成就的福鼎茶人。数十年后，他的孙子梅相靖成为福鼎第一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白茶制作技艺（福鼎白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梅相靖从小跟随他学习制作白茶，沿袭家传古法，坚守传统制茶工艺，对工艺流程精益求精。作为中国白茶第一村，柏柳村的茶叶以汤亮、香高、味甘、形美而闻名。

梅筱溪故居/图 王惠勇/摄

记得多年前，我曾参加本地户外活动，走过石马岭古道。那一次我们从管阳镇南山方向一路往东南行，沿山岭石阶缓缓下行，放眼四周，大片茶山翠绿无比，阵阵山风吹来缕缕茶香。偶遇采茶农妇，挎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满是新采的茶叶，茶叶外形如针般挺直，满披白毫，本地人称为“白毫银针”，是茶叶中的上品。

当我再次踏上石马岭古道，已是甲辰年仲秋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田野上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采过白露茶后的茶园依然苍翠。起点为柏柳村横溪桥，一条飘荡了近千年茶香的石马岭古道犹如一道人间彩虹，横亘在大山之中。此刻，古道上除了我们几个探访者，看不见其他行人。千百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人从这条古道上走过，他们是赴任的官员，是赶考的学子，是肩挑茶叶、手提山货的商贩……

石马岭古道/图 王惠勇/摄

从横溪桥到石头桥村原本也是一段古道。古道蜿蜒盘旋，一路穿过茂林修竹，绿荫匝地，古韵盎然，令人流连忘返。如今，这一段旧时古道已覆盖了水泥而成为乡村公路。从石头桥村开始，古道沿山间盘旋而上，如一条伸展开来的古旧飘带。我们登上位于石马岭上中段的马坪亭，它原是一座茶亭，建于清代，现已成小寺院了。当年茶亭内应该设有椅子、茶桶、茶缸，守亭人每天煮茶、施茶，供过路行人畅饮解渴。这是民间禅茶文化的见证者，不仅是一处别样的风景，更是心怀善念的村人为路人提供的一个歇脚点。当你在烈日下从山脚一路艰难跋涉至岭上，一碗不浓不淡、金黄色的茶汤入口下肚时，那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如清流一般，消解了这一路的劳顿与疲乏。没过多久，那股因疲惫不堪而消退的心力又重新回到身上。此处地势渐趋平缓，回首南望，茶园层层叠叠，茶树在秋光下流光溢彩，阵阵秋风中茗香扑鼻，一派繁荣景象。如今，石马岭古道静静地盘绕在山间，与之相伴的是国家茶树良种福鼎大白茶的原产地，以及久远而深厚的茶文化历史。它在漫长的农耕文明中为当地的经济发展与文化建设带来了机遇，也为沿途百姓迈向幸福生活，与外面世界互通有无，打开了方便之门。

历史在发展，时代在进步，石马岭这条曾经热闹的古道早已退居幕后。如何在新时代再现古道昔日荣光与风采，已成为当地党委、政府一项事关弘扬传统文化的工程。走在近千年的古道上回望历史，浓郁的茶香从岁月深处飘来，仿佛看见有一种精神根植于脚下这片厚实的土地，在一代代人手中传承。我想，从石马岭古道上走过的人，无论是赶路回家的，还是出门闯荡的，没有一个人不是铆足了劲，为了心中的梦想奔赴远方。他们曾在风雨中赶路，也曾在炎炎烈日下奔波，不停的是他们的脚步，不灭的是他们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