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日的午后，我原是坐在窗下看书。心神在字里行间却有些飘忽，总也聚不拢。索性合上书，这才发觉，室内的光色已然不同。不见阴云，只觉空气沉凝，澄明稍减，一室漫着一抹待言的郁色。

就在这片静谧里，声音反而被衬得清晰起来。香樟树梢的鸟啼，抛过来三两声，没着没落的；墙根底下，似有若无的窸窣声，痒痒地，搔着春的耳廓。

这，可就是惊蛰了吗？

天地万物，都像一架刚刚调音的琴，弦丝初紧，发出的尽数是生涩的、未成曲调的颤音。我的心弦，也应和着那无形的琴弓，微微一颤。浮起一层细密的、无端的毛糙，宛如春衫里钻进了一粒看不见的草籽，拂之不去。

看来，书是读不进去了。不如，就顺应这节气的脾性，为自己郑重地沏一壶茶吧。

水是特意接存的雨水。前几日的那场雨，细而密，我拿白瓷碗在檐下接了半日，澄清澈的一汪。用它来煮茶，正可将天地初醒时的那口清气，一同邀进壶中。

茶是去年封存的。从陶罐的深寂里请出，拈一小撮，它仍蜷曲着，紧抱着一场未竟的冬梦。泥炉上的水，终于唱起了细密的渔歌。是炭火，用了一下午的光阴，将那一瓯天泉水，慢慢地逼出珠眼般的气泡。提起这饱含了光与热的陶壶，悬腕，一道晶亮滚烫的泉应势直泻而下，顷刻淹没了杯底的沉睡。

那一霎，杯中的宁静被彻底“惊”破！茶叶骤然从梦中惊起，在突如其来的暖流中慌乱地旋舞。这水与茶的初逢，正是一场唤醒的仪式。

但动荡只是序章。水流稍歇，茶叶随即徐徐沉降下来。奇迹，就在这沉降中悄然发生。那紧抱的躯体，被热水一寸寸地熨开、浸润。先是尖端微微地、试探性地舒出一小片，犹如幼虫探出触须；跟着，整个身子都放松了，缓缓地、优雅地，将蜷曲的岁月一节节打开。最后，它完全舒展了，还原成一片完整的、鲜润的叶子，嫩绿地、安然地卧在杯底。每一片茶叶，都在完成一场微型的、静默的破土而出。

此时，茶烟袅袅地起来了。那香气，不再是干茶时清冷的草木气，而是一种被唤醒的、蓬勃的活香。我静静地看，恍若不是我在观茶，而是春天借这一杯水，在为我演示它唤醒万物的全部奥秘。

待茶汤温凉适口，我举杯轻啜。初入口，一丝清冽的微涩，但这涩味只在舌尖一掠，旋即，从喉底源源不断涌上的甘甜，清泉般汩汩不息，带着山野的活意。原来，惊蛰的滋味，恰是这般先“惊”而后“蛰”，于一丝动荡的警醒里，安顿下满口鲜活的甘醇。

一杯尽，再斟一杯。窗外的鸟鸣虫声依旧，我却不再觉得那是一种嘈杂。它们和我杯中舒展的茶叶一样，不过是顺应着同一个伟大的节律，在完成自己该有的苏醒。茶香盈室，我心中的那点毛糙，不知何时让这琥珀色的暖流抚平了。窗外的天光，仿佛也清亮了一层。

□叶正尹

惊蛰日的午后，我原是坐在窗下看书。心神在字里行间却有些飘忽，总也聚不拢。索性合上书，这才发觉，室内的光色已然不同。不见阴云，只觉空气沉凝，澄明稍减，一室漫着一抹待言的郁色。

就在这片静谧里，声音反而被衬得清晰起来。香樟树梢的鸟啼，抛过来三两声，没着没落的；墙根底下，似有若无的窸窣声，痒痒地，搔着春的耳廓。

这，可就是惊蛰了吗？

天地万物，都像一架刚刚调音的琴，弦丝初紧，发出的尽数是生涩的、未成曲调的颤音。我的心弦，也应和着那无形的琴弓，微微一颤。浮起一层细密的、无端的毛糙，宛如春衫里钻进了一粒看不见的草籽，拂之不去。

看来，书是读不进去了。不如，就顺应这节气的脾性，为自己郑重地沏一壶茶吧。

水是特意接存的雨水。前几日的那场雨，细而密，我拿白瓷碗在檐下接了半日，澄清澈的一汪。用它来煮茶，正可将天地初醒时的那口清气，一同邀进壶中。

茶是去年封存的。从陶罐的深寂里请出，拈一小撮，它仍蜷曲着，紧抱着一场未竟的冬梦。泥炉上的水，终于唱起了细密的渔歌。是炭火，用了一下午的光阴，将那一瓯天泉水，慢慢地逼出珠眼般的气泡。提起这饱含了光与热的陶壶，悬腕，一道晶亮滚烫的泉应势直泻而下，顷刻淹没了杯底的沉睡。

那一霎，杯中的宁静被彻底“惊”破！茶叶骤然从梦中惊起，在突如其来的暖流中慌乱地旋舞。这水与茶的初逢，正是一场唤醒的仪式。

但动荡只是序章。水流稍歇，茶叶随即徐徐沉降下来。奇迹，就在这沉降中悄然发生。那紧抱的躯体，被热水一寸寸地熨开、浸润。先是尖端微微地、试探性地舒出一小片，犹如幼虫探出触须；跟着，整个身子都放松了，缓缓地、优雅地，将蜷曲的岁月一节节打开。最后，它完全舒展了，还原成一片完整的、鲜润的叶子，嫩绿地、安然地卧在杯底。每一片茶叶，都在完成一场微型的、静默的破土而出。

此时，茶烟袅袅地起来了。那香气，不再是干茶时清冷的草木气，而是一种被唤醒的、蓬勃的活香。我静静地看，恍若不是我在观茶，而是春天借这一杯水，在为我演示它唤醒万物的全部奥秘。

待茶汤温凉适口，我举杯轻啜。初入口，一丝清冽的微涩，但这涩味只在舌尖一掠，旋即，从喉底源源不断涌上的甘甜，清泉般汩汩不息，带着山野的活意。原来，惊蛰的滋味，恰是这般先“惊”而后“蛰”，于一丝动荡的警醒里，安顿下满口鲜活的甘醇。

一杯尽，再斟一杯。窗外的鸟鸣虫声依旧，我却不再觉得那是一种嘈杂。它们和我杯中舒展的茶叶一样，不过是顺应着同一个伟大的节律，在完成自己该有的苏醒。茶香盈室，我心中的那点毛糙，不知何时让这琥珀色的暖流抚平了。窗外的天光，仿佛也清亮了一层。

□叶正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