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朋友来家里,看见我在泡茶,随口问了一句:“你天天这么喝,到底喝出什么来了?”
我想了想,没答上来。
后来茶泡好了,递给他一杯。他喝了一口,说:“挺香的。”然后就聊起了别的事。
那个问题却一直挂在我心里。
我喝茶的起点,实在算不上风雅。
小时候在外公家,他的茶缸子永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搪瓷的,白底蓝边,磕得坑坑洼洼。里面的茶泡得跟酱油似的,又浓又苦。他干完农活回来,端起来就喝,咕咚咕咚几大口,然后长长地呼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一整天的日头。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苦。
后来进了城,上班了,身边喝茶的人多起来。
我也跟着买了个玻璃杯,学着泡。说实话,头几年什么也没喝明白。别人说“这个茶有豆香”,我闻着就是热水的味儿。别人说“回甘不错”,我只觉得咽下去之后嘴里空空的。
但每天早上到工位,还是先接水、投茶、冲开。好像不做这件事,一天就没办法正式开始。
现在想想,那几年喝的也许不是茶,是一个“进入状态”的仪式。
真正喝出一点滋味,是三十岁那年。
那阵子事情多,心里乱。有天晚上加完班回到家,不想开灯,也不想看手机。翻出一盒别人送的茶叶,用烧水壶冲了一杯。
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又浮起来。
那杯茶其实算不上多好。但那几分钟里,脑子里那些嗡嗡响的声音,好像被按下了暂停。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暂时放下。
那一口喝下去的,是一种叫“安静”的东西。
后来我慢慢开始了解茶叶。
知道了喝茶是要看产区的,川西产区峨眉的素茗飘雪,川南产区天宫山的春茶,每个产区的茶,滋味也是不一样的。
喝来喝去,还是喜欢天宫山的茶,或许是因为天宫山上有一颗千年老茶树吧。
人和树之间是有一种情节的,你喝下去的那些茶的时候,你就在和那株古树共呼吸。
你可以浅来一点龙芽大师出品的春来东坡,看着玻璃杯里那些芽头一根根竖着,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竹笋。茶汤是嫩嫩的浅绿色,入口带着一股清新的栗香,咽下去之后,舌根慢慢渗出甜来。
那杯茶里,好像真的含着那满山云雾,云雾是远离世俗的,所以那一刹那,你也可以免去做个俗人了。
所以话说回来,喝茶到底喝的是什么呢?
这些年喝下来,我的答案越来越简单——
喝茶,不过是在和自己待一会儿。
开水冲下去的那一刻,世界暂时安静了。你不必回消息,不必赶进度,不必应付任何人。你就看着那几片叶子,在水中慢慢舒展,慢慢沉底。
茶凉了,可以续上。心乱了,也可以慢慢静下来。
不是茶有什么魔力。是你在那一刻,终于肯把时间还给自己。
外公当年喝那么大一杯浓茶,喝完就下地。他大概早就懂了。只是他没说,都闷在那一口长长的呼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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