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三】
由茶道通向文道
——谭延桐散文《有香味的魔咒》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广西区党委宣传部签约音乐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有香味的魔咒
谭延桐
沐浴,换睡衣,沏上一杯上好的茶,打开一本智慧的书,然后任每个细胞都生出翩跹的翅膀,只管往最遥远的地方去,去见古巴比伦、古埃及、古中国、古印度的智者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没有过去的,是挽留和渗透在我骨头和血液里的至少一个师的美妙。不断地给生命添加美妙,就像不断地给火炉添加炭块、春天添加鲜花、大海添加浪花一样,这是我几十年来的一种习惯。习惯,养成了,就改不了了,无论如何也改不了,无论造化如何修改,篡改。
茶是滋润我的身体的,书是滋润我的心灵的。身心都滋润了,我就不可能是干燥的了。我之所以身心俱健,不可能不提到茶和书的功劳。是它们默默且慷慨地帮助着我,提携着我,壮大了现在的这个我,多少年了都是这样,这不容易。不容易的事儿,它们做到了。连人都做不到的事儿,它们做到了。这就是我和它们不离不弃的理由。即使再有一万个理由,我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远它们而去。想想这人生,其实也是很值得留恋的,因为有它们做左膀右臂。只是,这美好经常地会被世俗打断,失去它原有的秩序。对了,我能做的,就是维护好这秩序。这秩序维护好了,心灵的统一自然也就完成了。我不求别的,只求这心灵的统一。不会有错,我觉得,我始终觉得这不会有错,因为我是按照绿色的指示来做的。绿色的指示,就是自然的指示、生命的指示、希望的指示,这些指示是不会有错的。
怎么了?你说这世界怎么了?我不想提你说的那个外在的世界,只想说我内心的大千世界,我内心的这个大千世界,我看着是好的,不就成了么。我不求别的,没有心思、兴趣和精力去求别的。你以为,很多东西都是求来的啊?求佛的人多了,佛高兴了才会理你;求人的人多了,人变傻了才会理你……我不求,什么都不求,只求我自己。遇到危险了,我就向我自己发出紧急呼救,我知道我自己不会见死不救。对了,人活着,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危险就在某个角落里潜伏着,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露出它的脑袋来,或让人惊骇,或让人窒息……记着吧。不用记在本子上,浪费一张纸,记在心里就行了,反正心灵的内存这一生无论怎么用都不会用完的。本子有可能被风夺走,即使再大的风也是不可能会把坚定的心夺走的,除非心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羽毛和尘埃。即使是羽毛,也应该有自己的舞姿;即使是尘埃,也应该有自己的归宿……我是说“自己的”。这个“自己”,害苦了多少人啊,数都数不过来。当然了,也成就了很多的人,同样是,数都数不过来。
此刻,趁书香还在,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近乎贪婪地吞咽着……我呼吸的既是遥远的过去也是遥远的未来,我吞咽的既是神秘的天香也是神秘的地香……眼前,就算了,眼前我懒得去呼吸去吞咽。这样说,肯定会有人把我打入“怪人”的行列,是的,我是个“怪人”,让圣典和我的心紧紧地挨在一起的“怪人”。怪,这个好字,我乐意一个人为它平反昭雪。“山高必有怪”,《西游记》里这么说。我一直都住在时间的高山上,难免染了怪气。怪不得,你说怪不得吧,怎么说我也不会怪罪你,我早就懒得去怪罪任何一个人了,说穿了,不值得。
趁书香还在,我必须让书香熏香我的魔咒,我喜欢有香味的魔咒。带着这魔咒,我云游四海。有太阳的时候我就在太阳的家里住,有月亮的时候我就在月亮的家里住,无日无月的时候我就在我自己的梦里住。有书香在,就谁也赶不走我,除非我自己把我自己赶到更为明亮的地方去。去了,我爱见哪盏灯就见那盏灯,过真正有灯有光的生活。
没错,明天我还会继续,继续让茶香漫过来,让书香溢过来,并在芬芳缭绕中念诵我的魔咒,让魔咒去劝说夜色自觉地退场,并赶走潜伏在夜色里的嚣张的风……“戈多会不会来?”别问这个了,只问我会不会去就行了。我去,当然是带着我的魔咒去,带着我的有香味的魔咒义无反顾地去,就像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达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他的护符一样的犀牛角和木片一样。我没有达利那样的护符,我有我自己这个护符,够了,我是我自己的护符。其实,我们这些动物说白了都是很苦的动物,我念诵有香味的魔咒,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减少一些不讨人喜欢的苦楚,给自己,给他人,给我们这个不得不共用的铙钹一样的世界。萂乎拉朵……我念诵着……
现在,肯定你已经知道了,我写作,其实也是在念诵我的有香味的魔咒。萂乎拉朵。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由茶道通向文道
——谭延桐散文《有香味的魔咒》赏析
茶道,文道,都是景行禅师谭延桐在修行的过程中所离不开的。两样,一个是生活,一个是生命,谭延桐的生活是多彩的,谭延桐的生命是闪亮的,这便注定了,他的茶道非一般意义上的茶道,文道也非寻常意义上的文道。但,是道,这是肯定的。
《有香味的魔咒》是一篇难得的散文。它不依赖外部事件驱动,不依赖情感波澜推进,而是完全依靠思想的密度和语言的质地来支撑全篇。谭延桐在这篇文章中完成了一件很少有散文家能做到的事:他让哲学思考变得可亲可感,让个人偏好获得了普世意义。他说"我不求别的,只求这心灵的统一",这句话可以作为整篇文章的题眼。在一个信息爆炸、欲望横行的时代,一个人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求什么、只求什么,并且能够日复一日地践行这个"只求",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茶与书是他的手段,魔咒是他的形式,而心灵的统一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作者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承认"这美好经常地会被世俗打断",承认"人活着,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承认自己也会"懒得去怪罪任何一个人"。正是这些诚实的承认,使他的精神追求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真实生活中的坚定选择。艺术大师谭延桐告诉我们,真正的护符不在外界,而在内心;真正的魔咒不是束缚,而是解放;真正的香味不来自茶与书本身,而来自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虔诚与热爱。这或许是"有香味的魔咒"的终极含义,也是这篇散文最动人、最持久的力量所在。读罢此文,如同饮了一杯上好的茶,芬芳缭绕,久久不散。
向内求索的道之宣言
《有香味的魔咒》的核心主题是一个人如何在喧嚣的世俗中,凭借内心的秩序,活出自我的完整与尊严。文章开篇即以一幅令人神往的夜间图景展开:"沐浴,换睡衣,沏上一杯上好的茶,打开一本智慧的书,然后任每个细胞都生出翩跹的翅膀,只管往最遥远的地方去,去见古巴比伦、古埃及、古中国、古印度的智者们……"这不是简单的生活记录,而是一场精神仪式的庄重开启。茶与书,构成了作者生命中最稳定的两极。他说得极为直白:"茶是滋润我的身体的,书是滋润我的心灵的。身心都滋润了,我就不可能是干燥的了。"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人的完整不依赖外在的丰盈,而取决于内在是否得到持续的滋养。
在作者看来,茶与书的功劳不可替代:"是它们默默且慷慨地帮助着我,提携着我,壮大了现在的这个我,多少年了都是这样,这不容易。不容易的事儿,它们做到了。连人都做不到的事儿,它们做到了。"这段话的力量在于它的真诚。作者没有把茶与书神化,而是以一种近乎感恩的姿态,承认它们对自己生命的塑造作用。而"即使再有一万个理由,我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远它们而去"这句话,则将这种感恩转化为一种坚定的承诺。
但文章的主题远不止于此。作者真正要表达的,是一种向内求索的生命态度。面对外界的纷扰,他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我不想提你说的那个外在的世界,只想说我内心的大千世界,我内心的这个大千世界,我看着是好的,不就成了么。"这句话看似任性,实则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智慧。在一个人人向外追逐的时代,谭延桐选择向内扎根,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鲜明的生命宣言。
更为关键的是他对"求"与"不求"的辨析:"我不求,什么都不求,只求我自己。遇到危险了,我就向我自己发出紧急呼救,我知道我自己不会见死不救。"这里的"不求"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确认。他甚至借用佛家的逻辑来反证外求的无效:"求佛的人多了,佛高兴了才会理你;求人的人多了,人变傻了才会理你……"这段话表面上在谈"求"的徒劳,实质上是在确立"自求"的正当与可靠。
文章的主题最终落脚于"心灵的统一"。作者反复强调:"我不求别的,只求这心灵的统一。不会有错,我觉得,我始终觉得这不会有错。"在他看来,茶与书的滋养、内心秩序的维护、对外在世界的疏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心灵的统一。这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精神追求,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不附带任何世俗条件。将写作本身纳入这个精神体系使主题得到了升华:"现在,肯定你已经知道了,我写作,其实也是在念诵我的有香味的魔咒。"写作不再是文学创作,而是自我精神仪式的延伸,是魔咒的另一种念诵方式。这使得整篇散文从生活随笔升格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自我确认。
自然哲学与生命哲学的双重奏
《有香味的魔咒》的思想深度,集中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对"自然"的信仰,二是对"自我"的坚守。这两个层面相互支撑,构成了文章的哲学骨架。
先看"自然"层面。作者用了一个极富象征意味的表述:"绿色的指示,就是自然的指示、生命的指示、希望的指示,这些指示是不会有错的。"这里的"绿色"绝非简单的颜色指代,而是一种价值判断的象征。在道家思想中,自然即是最高的法则,人顺应自然便是顺应大道。谭延桐虽未直接引用道家经典,但他的表述与老子"道法自然"的精神高度吻合。他说自己"是按照绿色的指示来做的",这意味着他的一切生活选择,都以是否合乎自然为标准。茶要上好的,书要智慧的,夜晚要用来与古今智者对话,这些看似个人偏好的选择,背后是一套完整的自然哲学在支撑。这种自然哲学还体现在他对"秩序"的维护上:"这美好经常地会被世俗打断,失去它原有的秩序。对了,我能做的,就是维护好这秩序。"在道家看来,天地万物皆有其序,人的使命不是打乱这个序,而是守护这个序。谭延桐将维护茶与书所构建的精神秩序视为自己的天职,这与道家"无为而治"的理念暗相呼应。所谓"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做违背自然的事。维护秩序,恰恰是最大的"无为"。
再看"自我"层面。这是全文思想最尖锐、也最精彩的部分。作者写道:"这个'自己',害苦了多少人啊,数都数不过来。当然了,也成就了很多的人,同样是,数都数不过来。"这句话的辩证性极强。他没有一味美化"自我",而是坦诚地承认"自己"是一把双刃剑。但他最终的落脚点是坚定的:"我是我自己的护符。"这句话与西方存在主义哲学中"人必须为自己负责"的命题遥相呼应,但又比存在主义多了一层东方式的从容与通达。"即使是羽毛,也应该有自己的舞姿;即使是尘埃,也应该有自己的归宿……我是说'自己的'。"这句话带有明显的禅意。在禅宗看来,万物皆有佛性,羽毛与尘埃并无高下之分,关键在于是否安于自身的本位,是否活出了"自己的"姿态。谭延桐借用这个意象,表达的是一种彻底的个体尊重:不是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存在,而是要成为"自己的"存在。这种思想在当下这个崇尚成功、崇尚比较的社会中,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勇敢。
文章中有一处值得细品的表达:"人活着,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危险就在某个角落里潜伏着,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露出它的脑袋来,或让人惊骇,或让人窒息……"这段话带有佛家"无常"观的深刻影子。佛家认为人生本质上是苦的,危险无处不在,生死无常。但谭延桐并未因此走向悲观与恐惧,他的应对方式不是逃避,而是将无常内化、将恐惧消解于精神储备之中:"记在心里就行了,反正心灵的内存这一生无论怎么用都不会用完的。"这是一种将无常转化为内心力量的智慧,与禅宗"心即是佛"的理念高度暗合。在禅宗看来,心若不动,万境皆空。谭延桐正是以一颗坚定的心,消解了外在世界的种种危险。而"本子有可能被风夺走,即使再大的风也是不可能会把坚定的心夺走的,除非心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羽毛和尘埃"这段话,则将佛家的"无常"与道家的"坚守"融为一体。外在之物(本子)终究会被无常之风夺走,但内在之心若足够坚定,便能超越无常。这正是禅宗所说的"不生不灭"的境界在世俗生活中的具体呈现。
素笔写心,淡语藏锋
谭延桐在这篇散文中展现的语言风格,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平淡之下,自有千钧。全文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华丽的修辞堆砌,但读来却有一种绵密而持久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于他对节奏的精准把控。比如这一段:"不断地给生命添加美妙,就像不断地给火炉添加炭块、春天添加鲜花、大海添加浪花一样,这是我几十年来的一种习惯。"三个比喻并列,节奏匀整,语气笃定,读起来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他不是在说服别人,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这种陈述本身就具有感染力,因为真诚永远比技巧更有力。
文章的结构颇具匠心。不是线性叙事,而是以"夜晚"为容器,将哲学思考、生活感悟、文学典故融为一体。从开篇的夜间仪式,到中段的"不求"宣言,再到后段的"魔咒"展开,最后以写作行为收束全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闭环。这种结构方式本身就暗合了文章的主题:一切向内收敛,一切自足圆满。夜晚是外在世界退场的时刻,也是内在世界登场的时刻,作者选择在夜晚展开全部的精神活动,这本身就是一种结构上的隐喻。
在修辞上,作者最擅长的是"反用"与"自解"。他主动承认自己是"怪人",然后自己为"怪"平反:"怪,这个好字,我乐意一个人为它平反昭雪。"这种手法既有幽默感,又有一种不与世俗争辩的清高与从容。他引用《西游记》中"山高必有怪"来为自己辩护,又说"我一直都住在时间的高山上,难免染了怪气",这种用典方式不是掉书袋,而是将经典化为自身的注脚,显得自然而贴切。在他手中,典故不是装饰,而是论证。
文中有一处极妙的对比与转折:"本子有可能被风夺走,即使再大的风也是不可能会把坚定的心夺走的,除非心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羽毛和尘埃。即使是羽毛,也应该有自己的舞姿;即使是尘埃,也应该有自己的归宿……"先说心不可夺,紧接着又说即使是羽毛和尘埃也应有自己的舞姿和归宿。这种先立后转、转中又立的笔法,使文章的思想层次不断丰富,不至于停留在单一的论断上,也使读者的思维随着作者的笔触不断深入。
此外,作者的语言有一种独特的"口语化哲理"特征。他不用学术语言谈论哲学,而是用日常语言包裹哲理。比如"心灵的内存这一生无论怎么用都不会用完的",用的是现代人熟悉的"内存"概念,但表达的却是一个古老的禅宗命题:心的容量是无限的。又比如"让圣典和我的心紧紧地挨在一起的'怪人'",用的是最朴素的"挨在一起",但传达的却是人与智慧最亲密的关系。这种将哲理融化于口语的能力,是散文写作中极难达到的境界。
"魔咒"意象的多重维度与结尾的神来之笔
"魔咒"通常带有神秘、强制、不可抗拒甚至令人恐惧的意味,但谭延桐给它加上了"有香味的"这个定语,瞬间将一个可能令人不安的概念转化为令人愉悦的存在。这个矛盾修辞本身就极具张力:它既是咒语,又是芬芳;既是约束,又是自由;既是自我施加的,又是甘之如饴的。这个意象精准地概括了作者的精神状态:他不是被某种外在力量所控制,而是主动选择了一种让自己甘之如饴的精神纪律。茶与书是他的纪律,写作是他的纪律,而这一切纪律散发着香味,因为它们出自真心的热爱。
这个意象在文中不断展开,呈现出多重维度。首先,它是茶与书的结合体:"趁书香还在,我必须让书香熏香我的魔咒,我喜欢有香味的魔咒。"茶香与书香共同构成了这个魔咒的物质基础与精神基础。其次,它是一种精神护符:"我没有达利那样的护符,我有我自己这个护符,够了,我是我自己的护符。"这与文中提到的萨尔瓦多·达利形成了巧妙的互文。达利带着犀牛角和木片行走世界,谭延桐带着自己的"有香味的魔咒"行走世界,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真正的护符不是外在的物件,而是内在的信念。但谭延桐的护符比达利的更具普遍性与持久性,因为它不依赖任何实物,只依赖一种持续的精神活动,即阅读与书写。
最精彩的是"有太阳的时候我就在太阳的家里住,有月亮的时候我就在月亮的家里住,无日无月的时候我就在我自己的梦里住"这一段。以极简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宇宙观。太阳、月亮、梦,分别对应白昼、夜晚、无意识,作者在这三个空间中都能安然自居,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精神境界。它让人想到庄子的"逍遥游",想到禅宗的"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在庄子看来,真正的自由不是选择在哪里住,而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安然自得。谭延桐正是如此,他不挑剔居住的条件,因为他的居所不在外在世界,而在内心。
结尾的处理是全文的神来之笔。文章在"萂乎拉朵……"的念诵中渐入尾声,然后突然转为对读者的直接告白:"现在,肯定你已经知道了,我写作,其实也是在念诵我的有香味的魔咒。萂乎拉朵。"这个结尾完成了三重转换:第一,从自我独白转为对读者的倾诉;第二,从生活叙述转为对写作本质的揭示;第三,从散文文本转为一种精神仪式的现场。你不再是在"读"一篇散文,而是在"听"一个人念诵他的魔咒,甚至你自己也被邀请加入这场念诵。这种打破文本边界的手法,使文章的感染力达到了顶点。
"萂乎拉朵"这个词的反复出现是点睛之笔。它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中的词汇,而是作者自创的念诵之音。它的功能类似于佛教的真言、道家的咒语,本身不需要语义,只需要声音。它的反复出现,使全文从理性的论述回归到感性的仪式,从思想的表达回归到精神的实践。这正是散文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你"懂",而是让你"感";不是让你"知道",而是让你"体验"。
"戈多会不会来?"别问这个了,只问我会不会去就行了"化用了贝克特《等待戈多》的经典意象,但完全颠覆了原剧的荒诞意味。在贝克特那里,戈多永远不会来,等待本身就是荒诞。但在谭延桐这里,戈多来不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不会去"。这是一种彻底的行动哲学,与存在主义"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相通,但又比存在主义多了一份从容。他不焦虑戈多是否会来,因为他有自己的魔咒,有自己的护符,有自己的茶与书。这份从容,本身就是对荒诞最好的回答。
一位作家,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作家,知道的人一定要告诉众人才行,否则,众人便是永远也不知道的,因为众人的心思和热情根本就不在这儿。告诉了众人之后,众人中的一小部分才有可能会记住。
谭延桐,是这样的一位作家:一直以来,都在有尊严地活着,不屑去狗苟蝇营,并且,总是像地火一样在燃烧,因此而默默地创作了两千多万字。其数量惊人,质量也惊人,他的风格是他自己的风格,他不屑去重复任何人。最为重要的是,一直以来,他都在为民擎灯,因此而被誉为“人类的良心之一”。仅凭这点,就是过去有鲁迅,如今有谭延桐。像谭延桐这样真正有风骨的作家,真的是已经不多了。因此,我便称之为:风骨作家。风骨,体现在他的不媚俗、不妥协、不低头、不苟且上。唯有这样的作家,才是民族的脊梁和人类的指望。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