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河重现游龙胜景。受访者供图

新老市民共聚花地河畔品尝龙船宴。

受访者供图

茶滘村经过更新改造后焕然一新。受访者供图

农历五月初五，花地河畔，龙舟鼓点再次响起，盐步老龙领航16条传统龙舟列阵竞游，桨叶入水、浪花飞溅，绘就一幅生动的岭南民俗画卷。这条曾被当地人避之不及的黑臭河涌，如今河面宽阔，水色澄澈，两岸碧道上游人如织。

划了40年龙舟的茶滘龙舟队骨干成员简佰辉站在岸边，看着年轻人登船挥桨，感慨万千，“水变清之后，龙舟活动又变多了，我们划着龙舟去隔壁村探亲，吃龙船饭，平时街坊邻里们三三两两在河边散步闲谈，像回到了小时候。”

水的变化，是茶滘千年命运的缩影。这座位于广州荔湾区芳村片区的水乡古村，因水而兴、因水而困，如今又因水重生。

●南方日报记者 柴亚娟 景子妍

治水兴城

从河涌伤疤到生态长廊

茶滘的根，扎在水里。坐落在广州荔湾芳村片区的茶滘，坐拥11条、总长14公里交错河涌，是土生土长的岭南千年水乡。

南宋年间，芳村是岭南核心茶叶产区，纵横河汊形成天然水运网络，村里人在水湾处建起专门停靠、装卸茶叶的“滘口码头”，满载新茶的木船顺着花地河直入珠江，依托广州十三行销往全球，“茶滘”这个名字，伴着茶香与流水，就此定格在这片土地上。

时代起落，轻易碾碎了水乡安稳。清末民初战火不断、粮食紧缺，家家户户忍痛铲掉成片茶田，改种水稻饱腹，延续数百年的茶叶产业彻底落幕，只有地名留住过往印记。

那时的茶滘还是老人口中的茶滘：河涌清澈见底，岸边连片稻田，宗祠与石板路依水而建，每到端午，龙船鼓声顺着水波传很远，水乡日子自在又热闹。

改革开放后城市快速扩张，工厂沿河扎堆，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无序蔓延，没有完善的污水管网，家家户户的生活废水、小作坊工业污水直排河涌。茶滘涌、西漖涌、牛肚湾涌一条条黑臭河涌横亘村落，就连荔湾区最大的河涌、被荔湾人民视为母亲河的花地河也未能幸免，成了村民避之不及的“臭水沟”。

在广州，城中村依水而建、伴水而居者不在少数。猎德、冼村、沥滘、三滘、茶滘……几乎每条城中村都被河涌环绕，也几乎都经历过相似的命运：人口急剧涌入、建筑无序蔓延、污水管网缺失、生活与工业废水直排河道，污染严重、河水黑臭，路过的居民都绕河而走。

“以前一到夏天，河水黑得发亮，臭味能飘几条街，路过都要快步走。我们划龙舟更是遭罪，桨一落水，污水溅满身，回家要反复冲洗好几遍，很多时候都没心思好好划。”茶滘龙船会会长江耀流今年七十有余，与花地河相伴一辈子，两种光景对比，感慨藏不住，“早年端午龙船景冷冷清清，岸边没人愿意停留，谁也不想挨着臭水看热闹。”

旧时水乡之痛，不止河水黑臭。旧村地势低洼，每逢暴雨，河涌倒灌，街巷积水能漫到大腿，泥泞难行，杂物、垃圾漂浮在水面，出行举步维艰。水，曾经是茶滘的兴旺之本，一度变成困住村民的枷锁。

治水，是茶滘旧改的第一仗，也是广州所有滨水城中村更新绕不开的一步。早在2000年，广州市出台了《广州市河涌管理规定》，加强对河涌的管理，改善城市环境。近年来，荔湾区更是大力实施花地河及其周边河涌的综合整治，街道与联社联动，实施全域截污纳管、清淤疏浚、拆违复绿、水系连通，新建污水管网、推进排水单元达标，让曾经的“死水”重新流动。目前，花地河已稳定达到地表三类水的标准，水质已达到可供游泳级别，茶滘的河涌也恢复了碧波荡漾、鱼戏水中的岭南水乡景。

在优化水环境的同时，荔湾还积极拓展滨水空间。昔日黑臭河涌变身生态碧道，漫步道、骑行道、慢跑道贯通两岸，公园、广场、儿童活动区依水而建，海绵城市设计根治积水顽疾。

“现在下再大的雨，路边也不会积水，傍晚吃完饭，我和老伴沿着河边走一圈，吹着风舒服得很。”88岁回迁老人杨浩潜每天固定到花地河碧道散步，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常。

从“掩鼻而过”到“亲水戏水”，广州有上千条河涌水质得以改善，这在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中，被百万市民亲身验证。

今年端午，诚汇新都龙舟文化节暨2026荔湾区端午游龙活动在花地河重新上演。简佰辉握着船桨，自在挥桨，河水打湿衣衫也毫不在意：“现在随便怎么划都不怕脏，河水清了，龙船热闹也跟着回来了，整条河都是欢声笑语，这才是我们茶滘该有的样子。”

一条河的涅槃，照见整座水乡的重生。从前人人避之的臭水河涌，如今串联起铁路公园、榕诚公园、花地河滨水长廊，15分钟生态生活圈环绕小区，流水不再是负担，重生成为茶滘最动人的底色。

安居破局

从拆迁困局到民生优先

“以前住的老房子是1984年建的，地势低得离谱，一到下雨天厨房全泡水，根本没法开火。一楼厕所浸满污水，想上厕所只能蹚浑水上二楼，洗澡都要挤到屋外空地。”77岁的叶瑞连2021年就搬进回迁的新房，常常和人说起旧屋的窘迫。

这番窘迫，是广州无数城中村居民的共同记忆：握手楼密布、采光通风极差；巷道狭窄、车辆无法通行；无电梯、高龄老人出行艰难；厨卫简陋、三代同堂挤于一室；治安消防隐患突出、环境脏乱差。“蜗居”不是个案，而是广州城中村最普遍的居住形态，也是城市发展中突出的民生短板。

2010年茶滘启动整村改造，项目更新改造主体力诚集团始终坚守“安置优先、配套先行”理念，推行“先签约优先选房”的措施，把村民安居需求放在首位，用实打实的民生红利激发签约积极性。

2013年首期安置房汾水花园交付使用，拉开了村民安居的序幕。十余年间，茶滘先后建成汾水花园、翠桃苑、逸腾轩、华茂苑、锦怡朗苑、华盛轩、永安苑等回迁小区，累计交付安置房近3000套，让数千户村民从“蜗居”城中村迈向“优居”新社区。这也是广州近年来旧改重心转移的方向：从“重开发轻安置”转向“先安居后改造”。

“签约不仅有保障，还能优先选好房、早入住、早收益，大家都愿意主动配合。”土生土长的茶滘村民杨耀海在2024年入住回迁房后，生活品质实现了质的飞跃。父亲杨浩潜更是表示对现在生活很满意，晨起饮茶采购，园区散步、读书写字，聘请家政照料起居，晚年安稳无忧。

教育世家邝锦传的故事，最能读出旧改带给一家人的长久安稳。97岁的邝锦传已经退休三十余年，他介绍，改造前村内学校零散，师资不均衡，孩子们择校奔波；茶滘旧改项目精准对接村民需求，引入优质教育资源，广州市真光中学附属小学已建成，中学也在加紧建设中，全力补齐片区教育短板。

“我们家孙辈有的读小学，有的读本科，大孙女读完动漫本科已经留校工作，家门口就有优质学校，再也不用为读书发愁。”邝锦传的儿子邝杰雄提起配套变化十分感慨，当年全家坐在一起开家庭会议，所有人一致支持签约，大家都看清改造能给后辈带来长久便利。

房子改变了，广府人传统的三代同堂、四世同堂的温馨生活方式，在新小区依旧可见。杨浩潜一家五兄妹全部回迁三丫涌片区，彼此住得不远，逢年过节，大家聚在一处做饭闲谈。村民潘杏仪、蔡锦斌母子同样原地回迁，选择了8楼、9楼相邻而居，上下楼几步路就能互相照应。蔡锦斌的儿子如今正在服兵役，这套宽敞明亮的新房，他打算拿来作为孩子日后的婚房，一家人长久在此扎根。

从“拥挤蜗居”到“优居新城”，从“分散杂乱”到“15分钟便民生活圈”，茶滘实现的不仅是空间升级，更是生活方式的现代化转型。

当然，改造之路并非坦途。针对长期困扰项目的留守户难题，荔湾严格遵循《广州市城中村改造条例》落地行政处理模式，为旧改提速筑牢法治根基。如今，多数留守户已转变观望心态，主动对接商谈签约，曾经的拆迁“老大难”问题逐步被攻克，旧改僵局正被打破。自2025年8月启动行政处理程序以来，茶滘旧改累计签约超百户，年内有望实现拆迁清零。

这同样是广州旧改的共性现实：利益协调难、共识形成难、收尾攻坚难。但茶滘的实践也证明，只要坚持政策公开、标准公平、时序合理、保障到位，绝大多数村民能够理解并支持改造。

万家灯火，映照的是广州城中村更新的核心逻辑：旧改不是简单的拆旧建新，而是以居住改善破题，以配套完善聚力，以民生温度化解矛盾，让村民从“要我改”真正变成“我要改”，让城市更新的红利最先落到普通的居民身上。

产业造血

从瓦片经济到楼宇经济

东漖北路与荣兴路交界的诚汇新都·盈昊大厦，是茶滘联社蝶变最亮眼的缩影。“这里以前是20世纪70代的两层破旧厂房，每月总租金也就二三十万元，破败不堪。”何景彪身为茶滘联社集体物业负责人，亲眼见证这片土地的前后反差，“改造后建成27层甲级综合大厦，物业建设标准、硬件规模大幅提升，2025年总收入超过1000万元，收益翻了好几倍。”

长期以来，广州多数城中村高度依赖“瓦片经济”：村民靠出租屋收租，村集体靠低端厂房、简易商铺获取微薄收益，产业层次低、可持续性差、抗风险能力弱。“重租金、轻产业、重眼前、轻长远”，是广州城中村集体经济的普遍困境，也是旧改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深层命题。

改造前的茶滘同样如此。村内只有老旧低矮厂房，租金微薄，集体经济单薄，村民分红寥寥。一旦城市扩张放缓，租金下滑，集体与村民收入便随之波动。如何从“房东经济”转向“产业经济”，从被动“输血”转向自主“造血”，是广州所有城中村必须面对的转型难题。

茶滘的破题之举，是预留优质集体物业，以高标准载体撬动产业升级。如今的盈昊大厦首层引入麦当劳、711、荔银肠粉等品牌，2至6楼布局餐饮、教育、健身，7至27楼为标准写字楼，已入驻企业70余家，成为白鹅潭片区重要的产业载体。

“目前楼宇出租率近六成半，已有七十多家优质企业入驻。”何景彪介绍，“未来荣兴路延长线全线通车后，道路直通花地河，大厦交通优势进一步放大，后续招商前景更加可观。”

入驻企业的选择，更印证了片区吸引力的质变。广州市快速立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在茶滘已经有十多年了，从一家无人问津的小公司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为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专注于专业手机维修工具器材，提供一站式维修解决方案，产品畅销全球。公司总经理吴盛彬告诉记者，“这是我们第三次租赁茶滘的物业了，未来我们也会一直在这里发展。”

多次在广交会上展出高精度3D打印机的广州市佳置联合科技有限公司，将总部落在盈昊大厦，公司总经理阮佳友直言：“入驻后，年产值年均增长30%以上，计划扩租一倍，未来还希望在此布局上市主体。”

企业用“脚”投票，说明茶滘已从“城中村边缘区”成长为“白鹅潭产业承载区”。这也是广州城中村产业升级的方向：告别低端散乱，走向集约高效；告别单一收租，走向产城融合。

2025年12月，茶滘村民在家门口迎来了广州荔湾区首家万豪国际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由力诚集团投资建设的广州白鹅潭福朋喜来登酒店正式开业。酒店空间设计中，随处可见广府文化印记，比如酒店大堂就陈列了龙舟艺术装置。从深圳出差入住白鹅潭福朋喜来登酒店的一名旅客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里环境优美，步行可达铁路公园、花地河碧道，老城底蕴与都市活力兼具，“愿意再来旅游、再来投资”。

产业升级的红利，最终落到村民身上。广州市浩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物业经理梁智球介绍，作为茶滘联社自己的公司，物业公司130 名员工中，超三成是茶滘村民，村民能实现“家门口”就业。“村集体分红也较改造前提高数十倍，叠加社保、养老金，家庭收入结构更稳、更可持续。”茶滘联社书记杨绍应进一步说道，“后续将持续完善片区环境与配套，打造宜居宜业社区，推动联社集体经济持续向好发展。”

旧改不只是空间焕新，更是产业焕新；不只是环境变好，更是经济变强。茶滘“以载体引产业、以产业强集体、以集体惠民生”的旧改路径，为广州城中村实现“造血式更新”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本。

文脉融新

从乡愁守护到社区传承

百年前茶滘与泮塘、盐步、坑口四村因龙船结下亲缘，每年端午互相巡游探亲，只重情谊、不比竞速，这份跨越百年的水乡交情，一代代传承至今。对茶滘人而言，无论楼房如何翻新，河涌如何变迁，龙舟永远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情。

江耀流细数过往岁月：“早年经济条件差，龙船饭只有十几围，也只有划手和村干部能吃，普通村民没法参与。现在不一样，每到端午，本村村民加上盐步、泮塘来访乡亲，宴席能摆几百围，家家户户都能上桌，热热闹闹。”

更重要的是，茶滘没有把龙舟文化“锁起来”，而是向年轻人开放、向新市民开放。诚汇新都龙舟文化节上，全套潮流互动活动：龙鳞签到墙、时间胶囊、巨型泡泡池、百人包粽大赛轮番上演，游客、新业主与原村民一同体验端午乐趣。夜幕降临，数百围龙船宴沿河铺开，水鼓表演、醒狮采青、烟花瀑布接连登场，本土歌手登台唱响水乡歌曲，业主、街坊同台献艺，欢声笑语铺满整条河岸。

茶滘联社鼓励中青年、在校学生加入龙舟队，不设门槛，只要会游泳即可参与；新入住业主也可体验划龙舟、参与端午活动，在互动中理解水乡文化、建立社区认同。“以前也看过游龙表演，看到村民吃龙船宴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也很羡慕，没想到今年还能品尝到专门为我们业主准备的龙船宴，感觉像回家了。”一位茶滘新业主说道。

在联社干部简镒声看来，龙舟不只是老村民的回忆，而是整个片区的文化符号，“新老居民一起过节，陌生感自然就没了。”

除龙船宴，每年重阳节还专门为60岁以上老人举办敬老宴，几百位老人围坐一桌吃饭聊天；正月十五举办的简佛诞宴席，家家户户可赴宴，热闹几百桌，烟火气从未消散。88岁的杨浩潜感慨：“虽然住进高楼，但邻里情、宗族情没变，小区花园就是新的‘大榕树下’。”

文脉不是陈列品，不是古董，而是生活本身。茶滘旧改过程中对文脉的传承说明，让宗祠、龙舟、节庆回到居民日常，传统就能在现代社区里自然生长。同时，还要以开放姿态接纳新市民、吸引年轻人，让新居民也有归属感可寻，新旧邻里就能在共同的文化场景中形成情感联结。

■记者手记

茶滘的新生，不只是一个村落的蝶变。它是广州数千条城中村在城市高质量发展进程中的缩影：破解黑臭河涌之痛、攻坚拆迁安置之难、突破产业低端之困、化解文脉断裂之忧，最终实现生态宜居、民生改善、产业兴旺、文化永续。

十余载更新，茶滘没有再种茶，却以另一种方式让“茶滘”二字重获荣光：治水修复生态肌理，新居托举万家灯火，产业夯实民生底气，龙舟与宗祠留住乡土乡愁。没有一刀切的推倒重建，而是兼顾人居、产业、文化的温柔更新，让老村民不失故土温情，新居民读懂水乡底蕴。

在广州迈向国际化大都市的征程中，像茶滘这样的城中村更新，不仅是空间的重构、经济的转型，更是城市文明的延续与升级。它证明：城中村不是城市的“伤疤”，而是广州最珍贵的烟火底色、文化根脉与发展潜力。守住水脉、留住乡愁、做强产业、温暖民生，这样的城市更新，才有温度、才有灵魂、才有长远未来。

统筹：冯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