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曾经是茶的故乡，曾经几乎是全世界茶叶的唯一供应国，中国的茶文化影响了全世界。早在18世纪，欧洲人就尝试在西欧或北欧地区种植茶树，但那时欧洲人仅仅是好奇，并且只种植在植物园内，商业化的种植始终没有成功。随着19世纪列强在全球的扩张以及茶叶贸易的扩展，茶产业也逐渐从中国走向了全世界。茶产业首先在印度和东南亚兴起，随后扩展到锡兰以及非洲、美洲的很多地方，离欧洲最近的茶叶产地是北高加索。

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仲伟民的著作《东方树叶：茶叶的全球史》从全球史的视角系统考察了茶文化从中国起源到全球传播的文明史进程。

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物质载体，茶叶通过朝贡贸易、宗教与文化交流等途径，先东传至日韩及周边其他国家和地区，继而传播到欧洲、美洲大陆等，最终成为世界三大饮品之一。海上茶路、茶马古道和万里茶道，都是茶文化传播的重要路线。本研究采用跨学科方法，结合历史文献、考古发现与图像资料，实证分析了茶叶在中西贸易中的核心作用及其引发的欧洲消费革命。茶叶贸易不仅重塑了全球贸易格局，中国的茶文化还深刻影响了各地生活方式与文化传统，诸如日本茶道、英国下午茶等都是在中国茶文化影响下产生的。这一研究突破了传统历史学的研究范式，为理解大航海之后全球化的文明互鉴机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同时彰显了中华文明在全球化进程中的重要贡献。

下文节选自本书的第八章“茶产业的全球性扩张”，标题为“历史学人”编者所拟。注释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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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的全球史：走出中国

文 | 仲伟民

来源 | 历史学人

福琼是“茶叶大盗”还是“茶叶使者”？

谈到茶产业走出中国和亚洲并在世界各地扩展，不得不提到一位特别重要的人物，他就是罗伯特·福琼。

罗伯特·福琼曾多次到访中国茶乡，1843年第一次来中国，他到了厦门、舟山、宁波、上海、广州等地，采集了大量中国植物，用三条船从香港运回英国（船的大小不清楚）。这些植物中有没有茶树，始终是一个谜，但我估计应该有；如果有的话，那么可以设想，英国人早在1843年就曾在本土试种过茶树。

罗伯特·福琼《两访中国茶乡》（第一卷）封面

《两访中国茶乡》插图

1844年他第二次来中国，有了第一次在中国的经历和经验，他到的地方更有代表性。他先后到宁波、上海、舟山、福州等地。在宁波天童寺，他参观了本地茶园和茶叶的制作过程。在福建，他的收获特别大，并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大谜团，而这个谜团也是西方植物学家迫切想知道的秘密，即绿茶和红茶产自两个树种，还是同一个树种？ 而在此前，西方很多植物学家和爱茶人都认为红茶和绿茶是两个树种。如英国著名的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在为东印度公司准备的一份报告中就认为，红茶（武夷茶）和绿茶是两个不同树种，红茶适合生长在北纬26°至30°，而绿茶适合生长在北纬30°至35°。他的看法非常有代表性，且有很大影响。

福琼在福建的红茶产区看到一大片茶园，而且正好碰到当地茶农在采摘和加工茶叶，他进行了仔细考察后说：

我不仅采集到了一些新的植物标本来丰富我的收藏，而且还得到了一株活的茶树。我后来把这棵茶树带到北方的绿茶产区，在经过细致的对比后，我发现它与绿茶茶树完全相同。也就是说，通常运到英国去的，来自中国北方的那些红茶和绿茶，实际上产自同一茶树树种，它们在颜色、味道等方面的不同，仅仅是因为加工方式的不同而已。

这个发现对欧洲人来说的确不同寻常，他们终于明白了二者是一种茶树，而不存在绿茶树和红茶树之别。他也大致明白了这种区别是因为茶叶加工方式的不同，但他看到的仅仅是颜色的不同，而对茶的加工技术仍然是一无所知。另外，他还观察到，中国人还喜欢将很多花卉与茶混在一起，如茉莉花、九里香、米兰、金粟兰等，其中茉莉花产量最高，也最受欢迎。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第三次来中国时他在运输植物的方法上便做了很大改进。他把从福州、舟山、宁波等地收集来的植物都集中到上海，打包先运往香港。在香港，他把这些植物分别装进八个镶有玻璃的柜子发往英国；另有18个柜子，他亲自从广州随船运至英国。他把这些植物移植到皇家园艺协会的花园里，大部分植物生长状况很好。但是，我们仍然不清楚这些种植在英国的植物中有没有茶树。

1848年，他受英国东印度公司委托再次专门来中国，这次中国之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即为皇家东印度公司设在印度东北部省份的种植园采集一些茶树和种子。他自己说是第二次来中国茶乡，实际上已经是第四次了，所以他对中国的情况已经比较熟悉，他直接到了中国一些最著名的茶叶产区。这次他去的地方更多，如宁波、徽州、衢州、河口镇、武夷山等。他的这次探险，很有戏剧性，也有极大的收获。

福琼早就知道徽州的茶叶最为知名，但是他前两次没有到过徽州，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所以，这次来中国，他下决心要去探视一番，为此他做了精心的准备。比如，为了路途中少些麻烦，他雇佣了两个徽州人做向导，他换了中国人的衣服，他甚至还把头发也完全理成了清代男人的发型，周围全部剃光，只留了头顶一小撮头发。果然，途中还比较顺利。他到徽州后大受震撼，首先他发现这个地方人口稠密，商业繁荣，其中他对屯溪的印象很深，他估计屯溪有15万居民，这里最大宗的商品就是绿茶，商人在这里购买茶叶后，运到上海或广州，然后再卖给外国商人；其次，他发现这里山地居多，几乎所有的地方都种上了茶树，茶树生长得非常茂盛，他相信是这里的土地特别适合种植茶叶，所以茶叶的品质也极高。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徽州的茶园里采集到了很多茶树种子，并选择了一些优质茶树苗准备带走。他将茶树苗装船先沿长江出海，再送到香港，又迅速转运到印度。这批茶树苗在印度试种，效果良好。

《外销画册》中的茶树枝奥地利国家图书馆藏

此外，福琼离开中国前，还招募了一批高水平的制茶工人，并收集了加工茶叶所需要的各种工具，一并带到了印度。他的这些努力，对印度茶园种植业的发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福琼对中国各地茶树的种植及管理也做了非常细致的观察，比如他注意到福建崇安之所以能够生产高水平的茶叶，与此地的自然条件关系密切：土壤肥沃程度中等，呈棕红色，含有大量这一地区的岩石颗粒，而特别肥沃的土地不一定适合茶树生长；茶田因为岩石的特殊构造以及山坡上不断渗出来的流水而保持了土壤的湿润；由于山坡的自然倾斜，茶田的排水状况良好，平地上的茶田，则需要土地高出水面。这些观察所得，同样对印度茶产业的兴起有借鉴作用。

福琼真正不虚此行！

我们今天对福琼的中国之行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评价，人们习惯称他为“茶叶大盗”。一定程度上他的确是“茶叶大盗”，因为他来中国并没有清政府的正式批准，而他的行为清政府更是不会同意的，所以他总是秘密行事。他私自将中国的茶籽和茶苗运出，因此他的行为既可以称为走私，也可以称为盗窃。当然，从另外的角度讲，他的行为对茶产业和茶文化在全世界的推广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客观上是有积极意义的。当然，其他地区茶产业的兴起也大大冲击了中国的茶产业。

不过，有一点需要澄清。福琼将中国的茶籽和茶苗运到印度，对印度茶产业的发展起到了促进作用，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如果说没有福琼就没有印度的茶产业，或没有福琼英国人就喝不上茶了等说法，都是夸大其词。下面我讲述的茶产业在全球扩张的故事，可以充分证明这一点，即在福琼来中国“盗窃”茶树之前，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已经栽培茶树并加工出合格的茶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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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小红书©️微格尔青

印度茶业后来居上

直到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贸易垄断权结束之前，公司都是依靠印度的鸦片来支撑与中国的茶叶贸易，因为这两种贸易都不仅利润可观，而且十分顺畅，所以公司并没有在其他地方发展茶业的愿望。尽管此前不断有人鼓动在印度试种茶树，并证明阿萨姆等地的自然条件和气候都适宜种植茶树，但东印度公司始终不为所动。

1834年英国东印度公司贸易垄断权刚被结束，英国殖民地印度政府就决定开始试验种植茶树的计划。这主要是因为英国人已经形成了全民饮茶的习惯，每年的茶叶消费量巨大，而与中国的茶叶贸易存在很多不稳定的因素。尤其是清政府对鸦片贸易的管控时紧时松，但道光时期总的趋势是坚持鸦片政策收紧的趋势。对华鸦片贸易收入是英国商人购买中国茶叶最主要的资金来源，如果中国政府将这个利源切断，英国商人就无法购买中国的茶叶了。同时，清政府广州“一口通商”的政策，也使英国商人在购买中国茶叶时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另外，美国在亚洲的鸦片贸易及茶叶贸易中份额越来越多，对英国的切身利益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其实，早在1834年之前，英国人就曾到中国寻求茶树苗和茶种，并倡议在其他地方试种茶树。

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来华，尽管在通商及设立驻京使臣等重要问题上没有达成协议，但双方仍有一定收获。在双方交换的礼物中，英国使臣就提出希望得到一些茶树苗和茶种。清政府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当使团在回程途中路过江西的茶园时，当地官员允许他们带走几棵茶树苗。为了保证成活，每棵茶树苗还带着一大坨泥土。英国人将这些茶苗带到了船上，他们计划种植在孟加拉、加尔各答等地。很可惜，这些茶苗种在孟加拉并没有成活，但据说栽种在加尔各答种植园中的茶苗成活了。

1816年，阿美士德使团来华，在回程中同样带走了一些茶苗和茶种。但非常遗憾的是，船只在海上触礁沉没。所幸船上的人全部获救，但茶苗和茶种却沉入了大海。

马戛尔尼的画像

曾随库克船长环游世界的传奇人物、博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爵士早在几十年前就主张在孟加拉地区种茶。阿萨姆最早的茶叶种植试验是1819年，但那时并没有在本地找到与中国相似的原生茶树。另一个客观原因是，直到1826年第一次英缅战争结束后，英国人才真正控制了印度东北部地区。不过，在这个时期，英国人并没有放弃在阿萨姆寻找原始茶树的努力。果然，有多位博物学家声称在印度发现了茶树，并认为阿萨姆的茶树与中国的茶树最为接近。但是，因为阿萨姆距离加尔各答有几百英里之远，各方面都困难重重，所以关于茶树种植的问题基本还是在探索阶段。曾担任孟加拉省总督的威廉·本廷克，于1833年继任印度总督，次年他便在执政纲要中建议在尼泊尔和阿萨姆地区试种茶树，并努力寻找本地原生茶树。他委派加尔各答的茶叶委员会到阿萨姆地区进行广泛调查，声称在此地找到了原始茶树，认为这一发现极其重要，“是大英帝国迄今为止所有与农业或商业资源相关事务中最为重要、最有价值的发现”，并迅速开展了茶树试种工作。

阿萨姆茶树培育及茶叶加工进展一波三折。在经过了多次试种后，第一批8箱阿萨姆茶叶于1838年送到伦敦，尽管比荷兰人在爪哇岛生产的茶叶晚几年，但仍然在伦敦引起了巨大轰动，并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次年，阿萨姆生产的暗红白毫茶（Dull Black Pekoe）在伦敦以惊人的高价被拍卖。

总的来看，在1850年之前，阿萨姆的茶树种植试验进展不是很顺利。茶叶委员会先是在靠近中国云南和中国西藏的萨迪亚创建了试验茶园，大概是认为更容易向中国学习。他们不仅从中国进口了几千棵茶树苗，而且还从中国和东南亚华人中招募了几百名制茶工，来自武夷山的制茶工就不少于400人。到1840年，阿萨姆茶树的试种工作取得初步成功，栽种的茶树数量超过25万棵，并加工出少量茶叶运到英国。这一年，茶叶委员会正式改名为阿萨姆茶叶公司，80%的股份为伦敦控制。

1840年对阿萨姆茶园来讲是历史性转折的一年。因为自此以后，阿萨姆公司决定不再雇佣中国的茶工，他们认为中国的种茶和制茶技术已经落后了，他们要采取“科学”的方式种植茶树和加工茶叶。不仅如此，他们也不再引进中国茶树，而是选用阿萨姆的野生茶树。

印度茶叶工人

当然，此后的阿萨姆茶园在经营上并不是那么顺利，尽管他们声称不再引进中国茶工和中国茶树，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们并没有停止对中国茶树种植和茶叶加工的研究和观察。此间，包括福琼在内的博物学家及探险家多次到中国茶区进行考察，不仅带回了中国的茶种和茶苗，而且带回了中国茶工。另外，总体来看，阿萨姆茶园生产的茶叶质量较差，找不到销路，很多茶叶搁置在加尔各答的仓库里。第一二批投资阿萨姆茶园的人，大多血本无归，当地总共60家茶叶企业，居然有56家破产，极其悲惨。这与17世纪荷兰郁金香热或19世纪泛美铁路股票和澳大利亚绵羊农场股票的贬值非常相似。当然，茶叶种植园主大批破产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盲目投资，他们在根本不了解阿萨姆地区的情况下，就投资购买这里的土地。后来他们发现，他们投资的很多山区不适合种植茶树，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茶园。

阿萨姆茶园经营的低迷状态一直持续到1870年左右。此后，阿萨姆茶园触底反弹。经营者经过公司改组、技术改进等手段，茶叶质量提高而价格下降，因此销路逐渐打开，受到消费者的欢迎，并开始抢夺中国的茶叶市场。阿萨姆茶叶由衰转盛，是一个影响茶叶世界格局的大事。但因为阿萨姆茶业的成功是造成中国茶业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国人认为是耻辱的一件事，所以我们不愿意提及，研究成果也不多。刘仁威的《茶业战争》一书对此做了深入研究，并提出了独到的见解。他认为阿萨姆茶园取得成功的秘密，是从1865年开始，印度殖民地官员为阿萨姆茶产业制定了一套适合本地特点的劳动力招募和刑事契约劳动体系，其特征是对工人严加管控，工资由法律固定而不受市场影响，这种雇佣制看上去有半奴隶制的色彩。但正是这种违背近代资本主义精神的制度，给阿萨姆茶园带来快速的产量增长和越来越好的经济效益：

在19世纪的最后30年，随着数十万工人被带至印度东部的种植园，英国种植园主新开垦了超过17万英亩土地，而茶叶年产量也剧增6000多万镑。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印度茶叶出口超过竞争者中国，茶叶生产力也开始领先世界。

阿萨姆的茶叶工人

关于阿萨姆茶园成功的秘密，其实是一个通例。我们观察当时世界上各列强殖民地的种植园，比如甘蔗种植园、咖啡种植园、橡胶种植园等，几乎都是实行的奴隶制或半奴隶制的雇佣方式，这与列强同殖民地的奴役与被奴役、先进与落后等密切相关。但是，如果说印度茶业崛起的根本原因是这种劳动集约化的独特体制，而与茶叶加工机械的改进及技术创新关系不大，则失之偏颇了。

显而易见，阿萨姆茶园之所以获得成功并超越中国茶业，机器在茶叶各加工环节的使用和不断的技术革新，同样是其成功的关键因素。因为茶叶加工的环节多且复杂，很难由单一机器完成这许多环节，因此英国人发明了各环节的茶叶加工机器。这样，种植园只需要能娴熟地操作机器的工人，而不再需要专门的手工制茶工人了。此后，随着茶叶加工机器的改进，人的作用的确越来越小，正式进入了茶叶标准化生产时代。

印度茶叶种植园的成功，不仅使英国摆脱了对中国茶叶的依赖，而且使其对印度的统治更加稳固，因为印度传统棉纺织业已被英国打垮，正是茶叶种植与加工给了印度农民生存的机会。另外，在印度，茶叶取代罂粟种植也使印度避免了鸦片的危害及对中国的出口依赖；在中国则恰恰相反，鸦片贸易逐渐占据上风，使中国深陷鸦片的危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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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在爪哇岛试种成功

荷兰曾经最早从事与亚洲国家的贸易，荷兰对日本、中国、印度及东南亚等地产生过极大的影响。但后来随着荷兰国力的衰退，尤其是在英荷战争中败北后，力量更是大为削弱，荷兰陆续从印度、中国、日本等地方淡出，甚至一度退出利润极为丰厚的与中国的茶叶贸易。不过，作为最老牌的殖民帝国，荷兰并不甘心。比如，1824年威廉一世国王欲重振雄风，尽管他知道不可能重新夺回过去的殖民地，但有可能夺回此前失去的世界贸易市场，因此他建立了荷兰贸易公司，并在同年恢复了与中国广州的茶叶贸易。

荷兰人早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就在今天的印度尼西亚即当时的荷属东印度群岛建立了殖民机构。除19世纪初期英国人在爪哇岛有过暂时的统治以外，这个地区绝大部分时间都控制在荷兰人手中，荷属东印度群岛实际成为荷兰在亚太地区的根据地，因此他们经营得格外用心。为了加强与英国的茶叶贸易竞争实力，早在1824年前，荷兰人就在荷属东印度群岛试种茶树了。他们曾从日本带茶种到巴达维亚，但是可惜种子没有长出茶树苗。1826年，第一批茶树苗终于完好无损地从日本运送到爪哇岛。此后好多年，荷兰人陆续从日本多次运来茶种和茶树苗。他们不满足于仅从日本获取茶种和茶树苗，还多次派人前往中国，不但从中国带来了茶种、茶树苗，而且还带来了熟练的中国茶师和茶叶加工工具。荷兰人试种获得了很好的效果，茶园面积逐渐扩大，尽管还不成规模，但显露出很好的前景：

这些茶树苗被种在几个经过精心筛选的西爪哇高海拔地区。东印度群岛尚未形成规模的茶园分布在茂物、瓦纳亚萨、万隆以北的唐库班珀拉胡火山的山坡上，加鲁特和万隆东南的加隆贡火山的山坡上，万隆以东的詹蒂南戈尔、古农沙叻火山下的山丘上，加拉横的内格德火山的山坡上，拉翁火山的阴面，井里汶附近。除了这些政府所有的茶园外，北加浪岸、直葛、三宝垄、扎巴拉、泗水、万里马士、岜吉冷、茉莉芬等地也建起了私人花园。

荷兰人的努力很有成效，1830年，荷属东印度群岛的第一家茶厂在爪哇建成，并成功加工出合格的茶叶。当爪哇茶厂生产的茶叶在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向公众展示时，人们都感到非常惊讶。茶厂雇佣了很多中国人，其中就有中国茶师，加工出的部分茶叶质量上乘，很受人们欢迎，连茶叶行家都认为其质量不低于中国茶；但也有人认为质量不高，味道不佳。后来茶园面积不断扩大，到1835年，仅西爪哇地区就种植了100多万棵茶树；到1840年前后，爪哇每年的茶叶产量达到10万公斤，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

爪哇岛的茶叶生产尽管经历了很多挫折，比如茶园经营者同岛上的咖啡种植者曾因土地问题发生过激烈的冲突，私人茶园与政府茶园产生过尖锐的矛盾，后来又面临印度和锡兰的茶叶竞争，但爪哇茶产业的发展不仅没有停顿，而且发展态势越来越好，在世界茶叶贸易份额中的比重越来越大。19世纪的最后30年，是爪哇茶产业发展的黄金时期。在这个时期，荷兰人充分吸收了英属印度的茶叶经营经验，主要措施是用阿萨姆茶种代替中国茶种，改良茶叶的品质，并广泛采用机器制茶。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爪哇茶叶的产量和质量都大幅度提升，巴达维亚也成为重要的茶叶贸易中心，每年能向英国、美国及澳大利亚等地输出5000万磅的茶叶。爪哇茶在荷兰茶叶市场上的竞争力尤其突出，1885年，荷兰市场上的爪哇茶只占22%的比例，但到1922年，爪哇茶在荷兰市场上的份额则达到了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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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因祸得福

锡兰曾以咖啡种植闻名，荷兰人在此种植咖啡的历史开始于17世纪，当时锡兰是荷兰的殖民地。在1658—1868年的两个世纪中，锡兰的咖啡产业蒸蒸日上，成为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咖啡生产地之一。19世纪，锡兰的咖啡种植业达到鼎盛时期，种植面积不断扩大，产量不断提高，真正成为本地的支柱产业。

锡兰码头 查尔斯·托马斯·斯科文摄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1869年锡兰的咖啡种植园受到了一种寄生真菌的严重感染，被称为“咖啡锈病”或“铁锈病”。这种病菌于1861年在非洲肯尼亚首次出现，后来传到锡兰。这种病菌危害极大，导致咖啡树连片死亡，产量急剧下降。为了应对这一危机，当地种植园主不得不寻找其他经济作物替代，最终他们选择了茶叶。种植园主们没想到因祸得福，茶叶种植大获成功，于是他们逐渐放弃了咖啡而专种茶树，不仅挽救了锡兰的经济危机，还成功将锡兰红茶推向了国际市场。

当然，锡兰的茶叶种植试验开始很早，在阿萨姆茶园稍有影响之后，就有人开始在锡兰试种了。但因为那时锡兰的咖啡产业正如日中天，所以茶树的种植试验并不为人重视。改变这种状况的，是一位被称为锡兰红茶之父的苏格兰人詹姆斯·泰勒。泰勒于1852年就来到了锡兰，当时他只有17岁，开始他受雇于咖啡种植园工作，很快就成为一名种植能手。1867年，泰勒受种植园主的委托，在距离康提城几十公里外的山岭地带试种茶树。泰勒在种植植物方面的确有过人的天赋，他试种的茶树苗当年就大获成功，原来乱糟糟的山岭逐渐被碧绿的茶树苗所覆盖，这让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有人甚至说他有天助。不仅如此，他还从阿萨姆茶园学习茶叶加工技术，并在此基础上不断进行改良。他甚至亲自设计并制造茶叶加工机器，于1872年发明了第一台茶叶揉捻机，这项发明非常重要，因为从此改变了茶叶必须手捻的历史。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制作的红茶在质量上不亚于阿萨姆茶园，在伦敦市场上大受欢迎。

锡兰茶因其高香和优质口感而迅速走向世界各地，并成为大英帝国贸易博览会、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和巴黎博览会上的知名产品，广受推崇。

到19世纪末，作为英国殖民地的锡兰成为中国之外茶园面积最大的地区。从1893到1897年，锡兰茶园面积由11万公顷增加到16万余公顷，而此时阿萨姆和大吉岭茶园的总和也才13万余公顷。

世界知名的茶叶品牌立顿公司在创办初期主业并非茶叶，后来公司之所以投资茶叶市场，是因为公司的创始人汤姆斯·立顿极有远见地看到了茶叶市场的潜力。而立顿购买斯里兰卡茶叶种植园以及后来一系列的改进措施，大大推动了斯里兰卡茶产业的发展。

至今，斯里兰卡的茶产业仍然保持着其高质量和独特的风味，在业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一直是世界上著名的茶叶出口地。

茶叶在外高加索

受蒙古人饮茶风气的影响，俄罗斯人在17世纪之后也兴起了饮茶之风。在此后的两个多世纪中，俄罗斯的茶叶消费量剧增。由于看到茶叶贸易有利可图，因此俄罗斯人一方面在中国汉口等地大量建造茶厂，一方面也努力尝试自己种植茶树和制作茶叶。

茶树的栽培在印度、锡兰以及非洲和美洲等地都很正常，因为这些地方大多属于热带或亚热带，自然条件适合茶树的生长。但是，外高加索地区位于欧亚大陆的腹地，属于亚洲而非欧洲，包括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三个国家，纬度上与北京、天津地区相当。而中国适宜产茶的最北地区是山东，外高加索地区的纬度明显偏高。就此而言，这个地区能够种茶应该有其特殊原因，而这个特殊原因就是西临黑海，西部有亚热带地中海气候，温暖、湿润、多雨，年降水量达1000至2500毫米，生态环境优良，有种植茶叶的得天独厚的条件。

《商人妻子的下午茶》，鲍里斯·库斯托季耶夫

有了天时、地利，所缺的就是人和了。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们美梦成真，外高加索地区终于开辟了茶园。

波波夫是俄国的皇家采办商，1888年他来中国购茶时，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年轻的中国茶工、广东肇庆人刘峻周，两人成为好朋友，波波夫经常向刘请教有关茶叶种植和加工的问题。后来，波波夫鼓动刘峻周跟他去俄国种茶，刘反复考虑后同意了。

1893年，波波夫和刘峻周携带茶籽和茶苗，并带领数名茶工从广州出发，过南海经马六甲海峡西行至印度洋，再从红海经苏伊士运河到地中海，继而渡过爱琴海、黑海，最后抵达格鲁吉亚巴通港。当年刘峻周和中国茶工种植了80公顷茶苗，在他们的精心管理下，茶苗长势良好。于是，他们筹建了波波夫茶叶加工厂。3年后，他们就成功生产出了第一批红茶，而且品质很好。1896年年底，他回到中国。

《莫斯科附近的茶话会》，瓦西里·彼罗夫

1897年，刘峻周再次启程，第二次来到格鲁吉亚。这次他携带家眷前来，并带来了12名技工及大量的优质茶苗茶籽，看来他要准备长期在这里工作了。在离巴统14公里的恰克瓦，刘峻周试种新茶，经过反复试验，终于培育出适合当地生长的茶树品种，种植面积扩展到150公顷，并建起了第二座茶叶加工厂。在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刘峻周送评的红茶大受好评，赢得金质奖章。次年，在俄国农业部长叶尔莫洛夫力荐下，刘峻周担任了恰克瓦皇家庄园茶厂的主管。为了提高茶叶质量，刘峻周反复进行试验，从育苗、栽种、松土、采叶到焙制的各个环节，他都特别重视技术改进，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经验。茶园效益显著，茶叶产量逐年增高，茶园面积不断扩大。在他的建议下，当地政府还创办了茶叶工艺学校，以培训更多的茶业人才。

因为刘峻周对俄国茶业做出的突出贡献，沙俄政府授予他“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他是获得这项荣誉的第一个外国人。1917年后，新政府也非常重视发展茶业，刘峻周担任当地国营茶厂经理。得益于苏联的反酒精运动，以及希望减少茶叶进口的愿望，无论茶园面积还是茶叶产量，都有了显著提高，其中有刘峻周的功劳。1924年，苏联政府授予他劳动红旗勋章，称赞他为“伟大的中国和格鲁吉亚人民的光荣儿子”。刘峻周在格鲁吉亚工作数十年， 一直保留着中国国籍。1925年，他才带全家回国，定居在哈尔滨。

刘峻周在恰克瓦的茶园内，谢尔盖·普罗库金·戈斯基摄，1910

刘峻周在格鲁吉亚开辟的茶叶种植和加工业持续发展，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都非常好。到20世纪80年代，格鲁吉亚的茶园面积超过14万公顷，年产量占当时苏联总产量的 95% 左右。所产茶叶除供应苏联各加盟共和国外，还出口到英国、波兰、蒙古、土耳其等国。然而，苏联解体后，格鲁吉亚的茶叶生产突然一落千丈，茶园和茶叶加工厂几乎全部倒闭，市场上不见了格鲁吉亚茶叶的踪影，这个现象令人深思。

茶叶在非洲落地生根

今天的非洲不仅多个国家都种植茶树，而且种植面积很广，产量很高，尤其是肯尼亚，现在已经成为除中国、印度以外的第三大茶叶生产国，这些可能很多人不知道。

非洲种植茶树的历史比较早，主要是因为非洲很多地方已经是欧洲列强的殖民地，这里有大量未经开垦的土地，他们可以随意在非洲的任何一个地方开展种植茶树的尝试。根据《茶叶全书》记载，早在南非夸祖鲁- 纳塔尔省的德班植物园建园的第二年，即1850年，英国人就引进了茶树供试验用，不过当时的英国人对种植咖啡树更感兴趣。直到1877年南非的咖啡种植园遭受病菌侵害之后，他们便决定从印度引进茶种，此后南非的茶树种植发展迅速，很快扩展到四千多英亩，1880年加工出第一批茶叶。南非的茶园到1903年达到顶峰，随后因为成本过高，而茶价下跌，茶园逐渐萎缩。

非洲东南部的尼亚萨兰（今马拉维）也是英国殖民地，此地于1890年成功种植了茶树，1898年生产出第一批茶叶。非洲东部的乌干达和肯尼亚，于1900年引进茶树，起初种植在植物园，1910年开始在各地建立茶园。

东非的肯尼亚等地拥有种植茶树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这里土地肥沃（属弱酸性土壤），降水充足，海拔高度为1500~2700米，与印度阿萨姆的自然条件极为相似，适宜的气候和环境使得茶叶在一年四季都可以生长。另外，这里也没有工业污染源，加工出来的茶叶质高价低，具有市场竞争力。这些有利条件使得肯尼亚成为极佳的产茶地，茶园面积不断扩大。今天，肯尼亚已经成为世界第三大茶叶产地，红茶出口占世界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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