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喝了几款老茶，回味无穷。同一品种的茶，因保存时间长短不一，火候与工艺各有不同，滋味便千差万别——木质味、果香味，甚至咖啡味，很是过瘾。这让我好奇：一泡茶的好坏，究竟有无标准？冲泡的方式，又有无定式？带着诸多疑问，我写下这篇文章。

此刻已是深夜，为了与文应景，我泡下一壶96年的足火铁观音，一人独饮，作为开篇……

△ 书法家 周季生作品

01

馆中到访一位大佬

环顾茶室，直言：“你这儿少一只盖碗。”

十余分钟后

门外来了两位女子

携全套好茶与精致茶具而来

换茶、置器、烧水、闻香、冲泡、分杯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年轻女子身姿纤细优雅

薄透白瓷杯递至面前

衣袖漫出淡淡幽香

尚未饮茶，已闻芬芳

茶、器、泡茶之人，无一不是顶尖品级

这就对了嘛

但

这真的就是正确的吗？

02

十年前

我曾到一个知名艺术家家中做采访

他是圈内的传奇人物

也是当时央视文化频道的座上客

对艺术有着极致的追求

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

宽大的紫檀案上

一枝香，几方原石

几件精雕细琢的把件，以及一盆菖蒲

我们刚入座

家里的阿姨便端来几杯茶

宽厚的瓷杯里

淡淡的翠色间漂浮着几根茶叶

他依靠在椅背上

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烟

“我们台湾人喝不惯福建的浓茶，福州的茉莉花茶淡淡的刚好。”

谈话中得知他爱喝茶、品类不限

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泡

什么场合、什么客人、喝什么茶、怎么泡

他有自己的讲究

茶和烟是他灵感的来源

也是艺术生活的一部分

03

我认识一位师父也好茶

从北方来福建

也逐渐爱上有茶的生活

到后来，他开始自己采茶、制茶

见面时，他捎给我两袋不同口味的茶叶

每每喝完，总觉得自己这满身浊气被净化

禅农并重，茶禅一味

饮茶、制茶、品茶成为他修行的一部分

04

水还未烧开

茶人已经介绍一遍

茶叶从哪座山来、什么品种、一年采摘几次、香味如何

而农人并不管这些

随手拿起一个酒宴上淘来的饮料大瓶

洗干净后灌上一大壶由几片叶子泡出来的清清淡淡的茶水

拎着就到田里干活去

渴了，咕咚咕咚大口饮下

你说他不懂茶？

他血液里流动的一般液体

或许都是茶汤

05

什么是好茶？

领导在茶中追逐至高的待遇

茶化身为身份的象征

艺术家在茶上看到了个性

僧家则将其作为修行

茶人从中瞥见价值

农人只求解渴的功能

有人觉得价格高是好茶

有人觉得能养身的是好茶

有人觉得能解渴的是好茶

所以……

怎样才算好茶？

06

人类真的懂茶吗？

对于茶的描述

是人类根据感受

用文字和语言总结出来的

我们在讨论的

究竟是茶的本身

还是仅属于人类自我的感受？

而每个人的感受，又是否雷同？

唐煎、宋点、明泡

不同时代茶的吃法各有不同

经过千年

历代沉淀下来的茶礼、工序、品鉴标准

自有其厚重价值

传统茶礼承载着千年东方待客文化与礼仪底蕴

成套的技艺标尺

能为初学饮茶之人搭建清晰入门路径

繁复水温、器具、发酵工艺的规范

是无数茶人经年试错留下的实操经验

这套标准化体系

让茶文化得以有序传承

也为我们提供了认识、分辨茶叶好坏的通用参照

是读懂茶的基础阶梯

这套体系自有其价值

但若将其奉为唯一圭臬

人便同样也被困在这套人为搭建的宏大秩序里

将其当做唯一标准

偏执地认定这才是茶的本相

在条条框框中钻研越深

离茶本身以及人类个体的感受愈远

那些能被精准、具象描述的味道

究竟是茶的本味

还是人类大脑被驯化后的感受？

07

在历史上

宋徽宗将建茶推到了茶史的高峰

世人总以为这是艺术帝王的偏爱

但我想，或许

本质上是一个人的灵魂与一种植物在灵魂上的共鸣

一个强烈的主体与一个主体的相遇

而后，作为人的主体

将其中的感受清晰地传递给更多的人

又有茶本身流动的生命加持

才创造了这样辉煌

我们活在新的时代

喝茶的方式，似乎还在旧的秩序当中

新的革新与全然不同感受

何时才能到来？

静物不静。今天我们谈论茶，又不止谈论茶本身，更像在观看茶与人这两个流动的生命状态。而茶，一直还是茶。

郑礼阔先生题字。“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也是我反复读《道德经》后，十分喜爱的一句。

茶如人生，观茶悟味，可窥见人生百态。懂得茶道规范可帮助新手识茶、学茶，切不可久陷于规则；人类社会里的规矩则为迷惘的人生提供基础参照，也容易成为捆绑自我的牢笼。我们终日奔波于俗世洪流，在时代、世俗、家庭与工作的层层裹挟下，被规训、被塑造、被局限。我们追逐大众认可的人生模板，如同执着茶道统一标准，到头来容易忽略内心真正所求。

茶有礼序可循，却千人千味；人也有世俗标尺参照，切不必困于统一活法。外在的标准，是参照，永远替代不了独属于自己的真实感受。

茶无定味，人无定式

我与我周旋许久，宁作我……

文章写到这里，杯中的茶已经第四泡了，不浓不淡的正是我最喜爱的口感，又因在杯中有些时候，不冷不热。忽而想起曾有一位朋友揶揄，“我已经泡好了一杯‘半冷的茶’等你，速来。”我举起这杯亦是半冷的茶，一饮而尽……

文 | 半冷茶色

图 | 学生时期自画像，权作简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