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一碗热茶，竟能定下一个女人悲惨的一生。听起来像是戏文里的情节，却是旧社会里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今天的恋爱婚姻多自由啊，两个人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也可以体面地分开。可在过去，女人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她们被一套看不见的规矩捆住手脚，从娘家捆到婆家，直到耗完最后一点气力。白薇，就是其中一个。

白薇本名黄彰，生在一个书香门第。家里藏书不少，父亲也算读过书，还接触过一些新式思想。可那些新东西不过是嘴上说说，遇到真事，他骨子里仍旧是旧派那一套。母亲更不关心外头的事，整日围着锅台转。这样的家里，女儿本该读点书识点字，但白薇连一天学堂都没进过。家里人信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觉得女孩认得几个字又能如何？终究是要嫁人的。

白薇从小就不受重视。父母拿她当外人，说起她来总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有一回母亲外出买东西，半路下起大雨，衣裳淋得透湿，只好就近找了一户人家躲雨。那户住着个带孩子的寡妇，嘴上热络，端了碗热茶给母亲暖身。母亲端着那碗茶，心里一热，觉得这寡妇真是个善人。两人坐着聊了一阵，母亲竟随口就把白薇许给了寡妇的大儿子。一碗茶，换了女儿一辈子。

白薇哪里愿意？可那时候父母之命比天大，女孩子自己的心思没人问，问了也没用。十六岁，她就被嫁了过去。父亲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在他眼里，女儿命如草芥，嫁出去就算了，懒得管。嫁过去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地狱。婆婆性情古怪，稍不顺心就骂，抬手就打。白薇每天起早贪黑地伺候一大家子，身上旧伤没好又添新伤，眼泪只能在无人的夜里偷偷掉。 她也不是没逃过。有一晚，婆婆跟人偷情，白薇趁乱跑出家门，一路逃回娘家。她以为父母总会护着她一回。谁知父母见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她丢尽了家里的脸。打完了，又亲自把她送回婆家，低声下气地给婆婆赔不是。婆婆知道丑事被媳妇撞破，又羞又恼，对着白薇往死里打，最后竟狠心咬断了她的脚筋。白薇疼得当场昏了过去，从那一刻起，她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白薇的舅舅看不下去，悄悄想办法把她救了出来，又供她去湖南读书。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父母和婆婆就追到学校里，硬生生把她抓了回去。白薇有个好朋友，实在心疼她，帮她钻了狗洞，又逃了一回。后来，那位朋友的父亲和校长一起凑了钱，让她继续念书。白薇咬紧牙关，拼命地读，凭着一股狠劲儿，考到了日本留学。

到了日本，白薇觉得天一下子亮了。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刷过盘子，做过女佣。活儿累，身子乏，但心里是松快的。没有婆婆的骂声，没有父母的冷脸，也没有那些吃人的旧规矩。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牢笼，往后都是好日子。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真正的磨难，在她以为安全的地方等着。

在东京，她遇见了杨骚。那是个会写诗的年轻人，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白薇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哄过，心一软，就陷了进去。她一封一封地给他写信，把自己的痴情全倒出来。杨骚也回信，也热烈回应，可那热烈里头没有真心。他身边同时有好几个女人，白薇不过是其中一个。等他厌倦了，就开始躲她、冷她。白薇不甘心，追上去问，哭着求，一遍遍纠缠。到后来，她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薄情，从头到尾都写在脸上。她咬咬牙，跟他分了手。 分手后的白薇把心思全放在写作上。她写出了《打出幽灵塔》，在文坛上站稳了脚跟。日子刚刚见到一点亮光，杨骚又回来了。他装出一副悔过的样子，嘴里说着软话。白薇骗自己说，人是会变的。她信了他一回，又一次掉进那个坑里。婚礼当天，她穿着嫁衣等了一个又一个钟头，杨骚却跑了。更残忍的是，他在外面乱来染上了病，又把这病传给了白薇。身体受着折磨，心里千疮百孔。白薇一边忍着病痛，一边把自己的半生血泪写成了《悲剧生涯》。 那之后，白薇再也没有碰过爱情。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完后半生。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痴。可一个被命运反复撕碎的女人，还能握紧笔把伤口写给别人看，已经足够让人心疼。1987年，白薇在北京一间屋子里静静地离开，终年九十岁。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更没有等来一句道歉。但她留下的那些字还在，字里行间全是倔强：旧时代的女人可以被压弯，却终究没能被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