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洲,此刻正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眼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领头的张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她身后是六十多个老老少少,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起他们灰白的头发和洗得发旧的衣角。
张婶把额头磕在地上:“小陆啊,婶子求你了,你帮帮我们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指尖一抖,却感觉不到疼。
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响,妻子周婉清提着两个箱子走出来,看到这场面愣在原地。
“远洲,这……”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没回头,只是盯着面前这些人。
一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个晒谷场上,我把二十八万块钱摆在桌上,一分不少地退给了他们。
那时候他们都夸我是好人,是良心商人。
可现在呢?
我看着张婶红肿的眼睛,看着李叔佝偻的脊背,看着王大爷发抖的手。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说话,却发现嗓子眼儿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陆,我们知道你有办法的。”张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去年是我们不对,可今年这茶叶要是卖不出去,我们这一整年就白干了。”
她身后的人纷纷附和,声音杂乱而悲切。
“是啊,小陆,你就再帮一次吧。”
“去年是我们糊涂,今年我们都听你的。”
“家里孩子等着学费呢,这茶叶再卖不掉就完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的画面——同样是这些人,同样是在这个晒谷场上,他们把钱摔在我面前,骂我是奸商,说我坑他们的血汗钱。
那天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蹲在晒谷场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那些钱散落在桌面上。
风吹过来,红色的钞票哗啦啦地响。
“陆远洲,你走吧。”村长赵德厚站在我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村里的事,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我站起来,腿蹲得有些发麻。
“赵叔,这茶苗是我引进的,技术是我教的,市场也是我打开的。你们现在把我踢开,这生意做不长。”
赵德厚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隔壁村的收购商出了更高的价,每斤比我的收购价多五块钱。
五块钱一斤,一万斤就是五万块。
对村里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远洲哥,”赵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你别生气嘛,大家也是为了多赚几个钱。”
赵磊是赵德厚的侄子,二十出头,油嘴滑舌。
当初我回村搞茶叶合作社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的。
现在他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你那个价格太低了,”赵磊搓着手说,“人家王老板给的价格比你高多了,大家都不容易,你就理解理解呗。”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前我从省城回来,看到村里大片荒山,心里就有了想法。
这里的海拔高,云雾多,土壤偏酸性,非常适合种高山茶。
我花了两年时间,自己掏钱买茶苗,请专家来教技术,好不容易把茶园建起来了。
第一年产量不高,但品质很好,我在城里找到了稳定的销路。
村民们尝到了甜头,纷纷跟着种。
第二年扩大规模,我签了合同,定了收购价。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隔壁村的王建国来了。
他出的价比我高,承诺现款现结。
村民们动了心,开始闹着要毁约。
我劝过他们,跟他们分析过市场风险。
但没人听得进去。
“你就是想压我们的价!”张婶当时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赚了多少黑心钱,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是啊,你在城里买了房开了车,我们还在山里受穷,你好意思吗?”
“要不是我们种出来的茶叶,你能赚那么多?”
一句句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解释过,但没用。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奸商,是个剥削他们的资本家。
最后我妥协了。
我把这一年所有的盈利全部拿了出来,总共二十八万,按照各家各户的产量分了下去。
然后我收拾东西,离开了村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山路上跑。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手机响了,是周婉清打来的。
“远洲,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要不咱们回省城吧,不干这个了。”
“嗯。”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山里的夜很静,能听到虫鸣和风声。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满天繁星,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为了这个村子,我辞掉了省城年薪三十万的工作。
为了学技术,我跑到福建待了三个月。
为了找销路,我磨破了三双皮鞋。
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奸商”。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三十岁的男人,躲在车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真的回了省城,重新找了份工作。
日子过得不算差,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昨天,我接到赵德厚的电话。
“远洲,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怎么了?”
“茶叶……卖不出去了。”
原来王建国收了茶叶之后,转手卖给了更大的经销商。
但那批茶叶的品质有问题,农药残留超标,被查出来了。
经销商赔了一大笔钱,王建国也跑了。
村民们手里还有十几万斤茶叶,堆在仓库里,一斤都卖不出去。
他们找遍了周边的收购商,没人敢收。
眼看着新茶又要下来了,旧茶还压在手里。
资金链断了,下一季的肥料钱都没着落。
“远洲,叔知道对不起你。”赵德厚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疲惫,“但你能不能看在乡亲一场的份上,帮帮大家?”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有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场景,有上学时翻山越岭的背影,有大爷大娘们给我送鸡蛋的画面。
也有那天的阳光,散落的钞票,和一张张愤怒的脸。
“我考虑考虑。”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婉清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谁的电话?”
“村里的。”
“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回去,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周婉清是城里姑娘,跟我结婚后一直住在省城。
她不喜欢农村的生活,但从来没抱怨过。
去年我回村创业,她一个人在省城上班,周末才来看我。
现在她又说要跟我一起回去。
“你不怕再被骂?”我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知道如果我这次不回去,这辈子都会惦记这件事。
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不甘心。
我不甘心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就这么毁了。
不甘心那些人用这样的方式记住我。
所以今天我回来了。
没想到刚下车,就看到这一幕。
“小陆,你倒是说句话啊。”张婶又喊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期待我能救他们,恐惧我会拒绝。
我弯腰扶起张婶:“婶子,你先起来。”
张婶不肯,死死抓着我的手:“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谈?”
“那你答应了?”
“先起来再说。”
张婶犹豫了一下,终于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茶叶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赵德厚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背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
“在仓库里,我带你去。”
我跟着他往仓库走,身后跟了一串人。
仓库是去年新建的,铁皮屋顶,水泥地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十几个麻袋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塑料布。
赵德厚掀开塑料布,露出里面的茶叶。
我抓了一把放在手心,捻了捻。
茶叶的成色不错,条索紧结,色泽翠绿。
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潮气。
“存放条件不行,”我说,“湿度太大了。”
“我们也知道,但没办法啊。”赵德厚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很快就卖出去的,谁知道……”
我没说话,把茶叶放回去。
“有多少?”
“十二万八千斤。”
我皱起眉头。
这个量不小,一般的茶叶店根本消化不了。
“最好的那一批呢?”
“都在这儿了。”
“全都在这儿?”
赵德厚点点头:“王建国拉走了一批,剩下的都在这里。”
我看了看四周,仓库的条件确实很差。
水泥地面返潮,铁皮屋顶漏光,通风也不好。
这样的环境存茶,品质肯定会下降。
“你们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你看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吧。”赵德厚说,“只要能收回成本就行。”
我摇摇头:“我不是来买的。”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那你……”
“我来帮你们想办法卖。”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十几万斤茶叶卖出去。
我先在仓库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茶叶的情况。
分成三个等级:优品、良品、次品。
优品大概有两万斤,品质最好,可以走高端路线。
良品有五万多斤,品质中等,走大众路线。
次品有四万多斤,品质较差,只能低价处理。
“这些次品是怎么回事?”我问。
赵德厚搓着手说:“都是采摘的时候没弄好,或者炒制的时候火候没掌握住。”
“谁炒的?”
“村里几个人学的。”
“学了多久?”
“半个月。”
我忍住没发火。
茶叶炒制是一门手艺,半个月就想出师?
但事已至此,追究责任也没用了。
“我需要一台电脑,还要能上网。”
“村委会那边有。”
我跟着赵德厚去了村委会。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平房。
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面锦旗。
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开机都要好几分钟。
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茶叶销售渠道。
电商平台、直播带货、线下批发……
一个个方案在脑子里成型,又被推翻。
茶叶这种东西,讲究的是口碑和信任。
没有品牌,没有知名度,想要打开市场很难。
更何况这批茶叶还有污点——农药残留超标的前科。
虽然检测报告显示这批茶叶没问题,但消费者不会这么想。
他们会怀疑,会担心,会选择更安全的替代品。
“远洲,”赵德厚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喝口水。”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叶是他自己种的,味道还不错。
“赵叔,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村里人现在还信我吗?”
赵德厚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我明白了。
去年的事情,让大家对我的信任降到了冰点。
虽然现在他们求着我帮忙,但心里未必真的服气。
“我知道了。”我说,“帮我通知所有人,明天上午在晒谷场开会。”
“开什么会?”
“商量卖茶的事。”
赵德厚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山发呆。
天快黑了,山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曾经以为自己了解这里,了解这里的人。
但现在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手机响了,是周婉清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还行。”
“别硬撑,不行就回来。”
“嗯。”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在打架。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试试,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晒谷场。
村民们已经等在那里了,黑压压的一片。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
看到我来了,大家都站起来。
我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姐,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下卖茶的事。”
“茶叶我都看过了,情况不太乐观。”
“存放条件不好,部分茶叶的品质已经下降了。”
“而且现在市场上茶叶供大于求,竞争很激烈。”
“所以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批茶叶可能卖不上好价钱。”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了锅。
“卖不上好价钱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不是亏大了?”
“你不是说有办法吗?”
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说的卖不上好价钱,是指跟去年比。”
“去年你们的茶叶卖给王建国,是多少钱一斤?”
“三十八。”有人回答。
“对,三十八。”我说,“但那是去年的行情,今年的行情不一样。”
“而且王建国收的那批茶叶出了问题,导致整个市场的信任度都下降了。”
“所以现在的价格,肯定达不到去年的水平。”
“那能卖多少?”张婶问。
“优品的茶叶,大概能卖到二十五到三十。”
“良品的,十五到二十。”
“次品的,五到十块。”
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这也太低了吧!”
“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就卖这点钱?”
“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我等他们吵完了,才继续说。
“这是目前的市场价,我没有骗你们。”
“当然,如果你们能找到更好的渠道,我也不拦着。”
“但如果找不到,那就只能按这个价格走。”
“那你怎么保证能卖出去?”赵磊站出来问。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我不能保证。”我说,“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赵磊冷笑一声,“那不是等于没说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立个字据,如果卖不出去,你要赔我们的损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想要一个保障,一个万一卖不出去也有人兜底的保障。
但这个保障我不能给。
“我不会立这种字据。”我说。
“为什么?你不是来帮我们的吗?”
“我是来帮你们的,但不是来给你们当冤大头的。”
“茶叶是你们种的,品质是你们把控的,卖不卖得出去,首先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们找销路,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卖出去。”
“如果你们觉得这样不行,那我就不管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声。
“别走啊!”
“有话好好说!”
“小陆,你别生气!”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了晒谷场。
回到村委会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喘气。
心跳得厉害,手也在发抖。
刚才那番话说得很硬气,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知道自己这是在赌。
赌他们会妥协,赌他们会相信我。
如果他们不妥协,那我就真的不管了吗?
我也不知道。
也许会的,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软下来,以后就更难做了。
过了一会儿,赵德厚走了进来。
“远洲,大家同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同意什么?”
“同意按你说的办。”
“不立字据了?”
“不立了。”
我松了口气,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那行,让他们把茶叶分类装好,我联系买家。”
“好。”
赵德厚转身要走,又叫住我。
“远洲,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赚钱。”
“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我没说话,等他走了之后,才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以前合作过的客户。
“喂,李总吗?我是陆远洲。”
“哦,小陆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行,李总,我想问你个事儿,你那边还需要茶叶吗?”
“茶叶?什么茶叶?”
“高山绿茶,品质很好的那种。”
“多少钱一斤?”
“优品二十八,良品十八。”
“有点贵啊,市场上才卖二十。”
“李总,我这可是正宗的高山茶,口感不一样的。”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现在行情不好,我也得控制成本。”
“那您能给多少?”
“优品最多二十二,良品十三。”
“太低了,再加点。”
“加不了了,你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几个。
结果都一样,价格压得很低。
有的甚至只给到十块钱一斤。
我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价格卖,扣除包装运输成本,村民几乎赚不到钱。
但这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渠道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接受。
至少能让村民回本,不至于亏得太惨。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确认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陆远洲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我叫方晴。”
“记者?”我愣了一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您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想采访一下您。”
“什么事?”
“帮助村民卖茶叶的事。”
我皱了皱眉:“您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说您在帮村里解决茶叶滞销的问题。”
“是谁打的?”
“对方不愿意透露姓名,只说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方记者,我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采访的。”
“怎么会呢?这是好事啊,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真的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陆先生,您别急着拒绝,我们可以聊聊。”
“我……”
“这样吧,我明天就到村里,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不等我拒绝,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记者一来,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关注,也会有很多人说三道四。
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会被千夫所指。
我不想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第二天下午,方晴果然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穿着牛仔裤和冲锋衣,看起来很干练。
“陆先生,你好。”她伸出手。
“你好。”我跟她握了握手。
“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可以。”
我带着她在村里转了一圈。
看了茶园,看了仓库,看了炒茶的作坊。
方晴一边看一边拍照,时不时问一些问题。
“这些茶叶都是村民自己种的吗?”
“是的。”
“种植过程中有没有用过农药?”
“用过,但都是在安全范围内。”
“去年那批农药残留超标的茶叶,跟这批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那是另一批。”
“但都是一个村的,会不会有影响?”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方记者,你到底想问什么?”
方晴笑了笑:“陆先生,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是记者,想挖新闻。”
“但我想告诉你,这些茶叶没有问题,村民也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个收购商,他已经跑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茶叶卖出去,让村民能过日子。”
“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过去的事情。”
方晴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陆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我做记者的,就是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放心,我不会乱写,只会如实报道。”
“如实报道?”我冷笑一声,“什么是如实报道?”
“如实报道就是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包括好的和坏的。”
“那你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这些茶叶会更难卖。”
方晴愣住了。
“你以为曝光是好事?”我说,“但对我们来说,曝光意味着更多的人知道这批茶叶有问题。”
“虽然检测报告显示没问题,但消费者不会这么想。”
“他们会怀疑,会害怕,会不敢买。”
“到时候别说卖了,送人都没人要。”
方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
“就这样回去?”
“对,就当没来过。”
方晴看着我,似乎在犹豫。
“陆先生,我能理解你的顾虑。”
“但我也有我的职业操守。”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
“你放心,我不会写负面报道。”
“我只写正面的,写你帮助村民的故事。”
“这样可以吗?”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让她写,她可能会觉得我有问题。
反而会追查得更深。
“好吧。”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写完稿子之后,先给我看一遍。”
“没问题。”
方晴答应了,开始在村里采访。
她问了很多人,拍了很多照片。
村民们都把她当成救星,争先恐后地跟她说话。
有人说我坏话,说我去年赚了多少钱。
也有人替我说话,说我确实是真心帮大家的。
方晴都一一记录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方晴住在村委会的客房里。
我回到家,周婉清正在做饭。
“怎么样?”她问。
“还能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
“那个记者靠谱吗?”
“不知道。”
“我看她不像是坏人。”
“记者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利益之分。”
周婉清没再说什么,把饭菜端上桌。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的蛙鸣。
我抬头看着星空,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村里还很穷,但大家都很开心。
夏天的时候,孩子们会在河里游泳。
大人会在树底下乘凉聊天。
日子虽然苦,但人心是热的。
现在日子好过了,人心却变了。
大家都在算计,都在比较。
谁家赚得多,谁家赚得少。
谁家的儿子有出息,谁家的女儿嫁得好。
攀比和嫉妒,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算了,不想这些了。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第二天一早,方晴就走了。
临走前,她说稿子写好后会发给我看。
我点点头,没抱太大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联系各个渠道。
电商平台、直播带货、社区团购……
能试的都试了,效果一般。
茶叶这个东西,没有品牌背书,真的很难卖。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方晴的稿子发了。
标题很醒目:《一个返乡青年的坚守:帮村民卖茶叶,哪怕曾被误解》。
文章写得很好,把我的故事讲得很感人。
尤其是去年退钱那段,写得特别详细。
文章一发出去,就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人转发,很多人评论。
有人说我是好人,有人说我是傻子。
但更多的人表示愿意购买茶叶。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有来问价格的,有来下订单的,有来采访的。
短短三天,就收到了两万多斤的订单。
村民们高兴坏了,天天跑到村委会来问情况。
我也很高兴,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茶叶卖出去了,但物流怎么办?
包装怎么办?
售后怎么办?
这些都是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我组织村民开始打包发货。
没有专业的包装设备,就用塑料袋和纸箱。
没有物流渠道,就自己开车送到县城快递点。
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第一批货发完。
发完之后,我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弹。
周婉清给我端来一碗面:“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
“没事。”
吃完面,我感觉好了一些。
“婉清,你说我这么做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
“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跑来受这份罪。”
“你觉得值就值。”
“我不知道。”
“那就先做着,等知道了再说。”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是啊,她是我的老婆。
不管我做什么,她都支持我。
想到这里,我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方晴打来的。
“陆先生,恭喜你啊,茶叶卖得不错。”
“谢谢,多亏了你的报道。”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省里有个助农项目,我想推荐你参加。”
“什么项目?”
“就是政府扶持的农产品推广项目,入选之后可以得到很多资源支持。”
“真的吗?”
“真的,我已经帮你报了名,下周去省里面试。”
“太好了,谢谢你。”
“不用谢,你值得。”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如果真的能入选,那茶叶的销路就不用愁了。
我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周婉清。
她也为我高兴:“这下好了,终于熬出头了。”
“是啊,终于熬出头了。”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我去省里面试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的茶叶有问题。
帖子写得很详细,列出了所谓的“证据”。
说我的茶叶农药残留超标,说我是骗子,说我在欺骗消费者。
帖子发出去之后,迅速发酵。
很多之前下单的顾客开始退货。
还有人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是奸商。
一夜之间,形势急转直下。
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婉清劝我不要慌,先查清楚是谁发的帖子。
我查了半天,发现IP地址是本地的。
也就是说,发帖的人就在附近。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赵磊。
因为只有他才有动机这么做。
但我不确定,也不敢乱猜。
第二天,我去省里面试。
面试官问了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脑子里全是网上那些骂我的话。
结果可想而知,我没有通过面试。
从省里回来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村民。
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我浇灭了。
回到村里,我看到晒谷场上围了一群人。
走近一看,是赵磊在跟村民说话。
“看到了吧?我就说他靠不住!”
“现在好了,茶叶卖不出去,名声也臭了!”
“你们还相信他,真是傻!”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人已经开始骂我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就在这时,赵德厚看到了我。
“远洲,你回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
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有嘲讽。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帖子是你发的?”我看着赵磊问。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是我发的又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你活该!”
“去年你不是很牛吗?不是把钱甩在我们脸上吗?”
“现在知道难受了?”
我握紧拳头,强忍着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
“什么后果?”
“茶叶卖不出去,大家都要倒霉。”
“关我什么事?反正我家又不种茶。”
我这才想起来,赵磊家确实没种茶。
他家是开小卖部的,靠卖日用品赚钱。
茶叶卖不卖得出去,跟他家没关系。
但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你是不是跟王建国合伙的?”我突然问。
赵磊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说你跟王建国合伙,骗大家把茶叶卖给他。”
“你放屁!”
“那你怎么解释他给你那辆车?”
赵磊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车?”
“王建国给他买了一辆面包车。”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的。”
赵磊急了:“你胡说八道!那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
“你家的小卖部一年能赚多少钱?够买车吗?”
赵磊说不出来了。
村民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赵磊,你跟王建国到底什么关系?”
“是啊,你老实交代!”
赵磊被逼得步步后退,最后转身就跑。
村民们想去追,被我拦住了。
“算了,让他走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先把茶叶的事情处理好。”
“怎么处理?网上都传遍了,谁还敢买?”
“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
我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确实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方晴打来的。
“陆先生,我看到网上的帖子了。”
“嗯。”
“你别着急,我已经联系了相关部门,他们会出具检测报告。”
“有用吗?”
“有用,只要检测报告证明茶叶没问题,就能澄清谣言。”
“但网上那些人不会信的。”
“那就起诉发帖的人,告他诽谤。”
“有用吗?”
“有用,法律会还你公道。”
我苦笑一声。
公道?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道。
但我还是感谢方晴。
“谢谢你,方记者。”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我回到办公室。
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山发呆。
山还是那座山,但人心已经不是那颗心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但证明给谁看呢?
给他们看?还是给自己看?
也许都有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处理退货的事。
退回来的茶叶堆满了仓库,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我看着那些茶叶,心疼得不得了。
这都是村民的心血啊。
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周婉清看我整天闷闷不乐,劝我出去走走。
“别闷在家里了,出去透透气。”
“不想去。”
“你这样下去不行,会憋出病来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动。”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周婉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我的脾气,劝不动的时候就不劝。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既然网上卖不出去,为什么不试试线下?
城里有很多茶叶店,我可以一家一家去推销。
虽然辛苦,但总比坐以待毙好。
想到这里,我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着车去了省城。
后备箱里装满了茶叶样品。
我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推销。
大部分店家都拒绝了。
有的是嫌价格贵,有的是嫌品质不好,有的是嫌来历不明。
但也有几家愿意试试。
他们说可以先拿一点货,卖得好再续。
虽然量不大,但总算有了希望。
我继续跑,每天跑十几家店。
脚磨出了泡,嗓子说哑了,人也瘦了一圈。
但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就这样跑了一个星期,我终于签下了十几家店的供货协议。
虽然每家店只要几十斤,但加起来也有几千斤。
加上之前网上卖的,总共卖出了三万多斤。
剩下的九万多斤,还是没有着落。
但我不着急,慢慢来。
只要肯努力,总会找到办法的。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又一个打击来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送货,突然接到赵德厚的电话。
“远洲,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把仓库的门撬开了,茶叶被偷了!”
“什么?!”
我赶紧赶回村里。
仓库的门确实被撬开了,锁掉在地上。
里面的茶叶少了一半,大概有五万多斤。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警察正在调查。”
“监控呢?”
“仓库没有监控。”
我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这帮人真是太可恶了!
偷茶叶就算了,还偏偏挑这个时候偷!
“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还没有,但有人看到一辆面包车昨晚在附近出现过。”
“面包车?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好像是赵磊的车。”
又是赵磊!
我立刻打电话给赵磊,但电话关机。
我又打给他的家人,也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肯定是这小子干的!”赵德厚气得浑身发抖。
“上次的事情还没找他算账,他又来偷茶叶!”
“真是无法无天了!”
“先别急,等警察的调查结果。”我说。
但我知道,就算查出来是赵磊干的,又能怎么样?
茶叶已经被偷走了,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就算追回来,品质也可能受损。
到时候还是卖不出去。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仓库,欲哭无泪。
老天爷这是要玩死我吗?
先是网上被人抹黑,现在茶叶又被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真的累了。
累得不想再坚持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周婉清打电话。
告诉她我不干了,我要回省城。
但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也拨不出去。
因为我想到那些村民。
他们还在等我。
如果我放弃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我不能放弃。
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
“赵叔,帮我召集所有人,我要开会。”
“开什么会?”
“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茶叶都被偷了,还有什么办法?”
“没了茶叶,我们还有茶园。”
“茶园?”
“对,茶园还在,新茶马上就要下来了。”
“我们可以卖新茶。”
赵德厚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但新茶也要等到五月份才能采摘,现在才三月。”
“我们可以提前预售。”
“预售?”
“对,就是先收定金,等茶叶采下来再发货。”
“这样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我立刻开始策划预售方案。
首先,要在网上宣传。
其次,要找一些有影响力的博主帮忙推广。
最后,要给出优惠的价格。
我把方案发给方晴,问她有没有认识的博主。
方晴说认识几个美食博主,可以帮忙联系。
我很感激她,但她却说不用谢。
“你是在做正确的事,我应该帮你。”
有了方晴的帮助,预售进行得很顺利。
短短一周,就收到了五千多斤的订单。
虽然不多,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村民们也很高兴,干活更有劲了。
他们开始精心打理茶园,等着新茶上市。
我也每天都在茶园里转悠,检查茶叶的生长情况。
今年的雨水充足,茶叶长势很好。
预计产量能达到十五万斤左右。
如果能全部卖出去,不仅能弥补之前的损失,还能赚一笔。
但我知道,不能高兴得太早。
因为变数太多了。
市场行情会变,消费者的口味会变,竞争对手的手段也会变。
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我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四月中旬,新茶开始采摘。
我组织了村民进行培训,教他们如何正确采摘。
采摘的标准是一芽一叶,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
采摘下来的茶叶要及时送到加工厂,不能堆放太久。
加工厂是我临时租的,设备也是新的。
我请了几个有经验的师傅来指导炒制。
整个过程都在严格的监督下进行。
第一批茶叶炒出来之后,我尝了一下。
味道很不错,清香甘醇,回味悠长。
我信心大增,立刻开始发货。
预售的订单陆续发出,收到了很多好评。
“这茶叶真好喝,比我之前买的都好。”
“性价比很高,下次还会回购。”
“支持良心商家,加油!”
看到这些评价,我心里暖暖的。
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还得继续努力。
于是我开始拓展更多的销售渠道。
除了线上,我还尝试线下。
在城里租了个摊位,周末去摆摊。
虽然辛苦,但效果不错。
很多顾客尝过之后都成了回头客。
还有一些茶馆和饭店也开始进货。
销量逐渐上升,库存逐渐减少。
到六月底的时候,新茶已经卖出了十万斤。
剩下的五万斤,也不愁卖。
因为口碑已经打出去了,很多客户主动来找我订货。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仗,算是打赢了。
七月初,我召集村民开会。
“今年的茶叶,基本上都卖出去了。”
“除去成本和损耗,净利润大概是四十万左右。”
“按照各家各户的产量分配,每家能分到几千到几万不等。”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好,明天就开始发钱。”
第二天,晒谷场上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拿到钱的村民,有的喜极而泣,有的连连道谢。
张婶拉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陆,婶子对不起你。”
“去年那么对你,你还愿意帮我们。”
“你真是个大好人。”
“婶子别这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婶子一定帮忙。”
“好,谢谢婶子。”
送走张婶,我又看到赵德厚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这是大家的心意。”
“我真的不能要。”
“远洲,”赵德厚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为村里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点钱不算什么,你拿着。”
“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村里人都会帮你。”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不仅是钱,更是大家的信任。
我收下了信封,但心里暗暗决定,这笔钱要用来改善村里的基础设施。
修路、装路灯、建文化广场……
让村子变得更好,才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八月初,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赵磊被抓了。
他偷了茶叶之后,想转手卖掉,结果被买家举报了。
警察顺藤摸瓜,把他和王建国的案子一起破了。
原来王建国根本就没有跑,他一直躲在隔壁县。
他和赵磊合伙,一个负责收购,一个负责偷盗。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如果不是这次失手,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赵磊被抓的消息传开后,村民们都很解气。
“这种人就应该坐牢!”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干坏事!”
“活该!”
但也有人感慨:“这孩子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果然出事了。”
“都是被他爹妈惯的。”
“教育很重要啊。”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赵磊是坏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只是被贪念蒙蔽了双眼,走上了歪路。
如果他从小有人好好管教,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
我希望他在监狱里能好好反省,出来后重新做人。
九月初,村里开始修路。
我用那笔钱买了水泥和砂石,组织村民自己动手。
大家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不到一个月,一条崭新的水泥路就修好了。
路通了,车就能开进来了。
以后卖茶叶,就不用再用三轮车拉到县城了。
大家都很高兴,说要给我立碑。
我连忙拒绝:“别别别,我可受不起。”
“那怎么感谢你呢?”
“不用感谢,只要大家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你真是个好人。”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赶紧干活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也在一天天变好。
茶叶的品牌打响了,销路稳定了。
村民的收入提高了,生活改善了。
我看到这些变化,心里很欣慰。
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十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陆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的故事被选入了省里的乡村振兴典型案例。”
“真的吗?”
“真的,下周要在省里开表彰大会,你要上台发言。”
“我?发言?我不行。”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可是我……”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紧张得不行。
让我干活可以,让我上台讲话,太难了。
周婉清看我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别怕,就当是在跟村民聊天。”
“那能一样吗?台下坐的都是领导。”
“领导也是人啊,又不会吃了你。”
“可是……”
“好了,别想了,我陪你去。”
有周婉清陪着,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我还是很紧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反复练习演讲稿,改了无数遍。
周婉清也陪我练,帮我纠正发音和动作。
到出发那天,我已经能把稿子倒背如流了。
但我还是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
到了省里,看到会场那么大,人那么多,我更紧张了。
方晴看到我,走过来打招呼。
“别紧张,放松点。”
“我放松不了。”
“深呼吸,深呼吸。”
我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好了一点。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台词,全都忘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我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周婉清。
她坐在第三排,冲我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支持。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陆远洲。”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也是一个返乡青年。”
“三年前,我回到家乡,开始种茶。”
“这条路很难,但我走过来了。”
“因为我知道,在我的身后,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乡亲。”
“是他们给了我力量,让我坚持下去。”
“谢谢大家。”
说完,我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走下台,腿还在发抖。
周婉清迎上来,抱住我。
“你做到了。”
“嗯,我做到了。”
那一刻,我热泪盈眶。
所有的委屈、辛苦、压力,都在这一刻释放了。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表彰大会结束后,我回到了村里。
车子开到村口,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那里。
是村民们在等我。
他们敲锣打鼓,放鞭炮,像是在过节一样。
我下了车,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小陆,你太棒了!”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你是我们村的骄傲!”
我被他们簇拥着,往村里走。
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到了村委会门口,我看到了一块牌匾。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为民造福”。
“这是我们大家凑钱做的,送给你。”赵德厚说。
我看着那块牌匾,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谢谢大家。”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那天晚上,村里举办了庆祝晚会。
大家唱歌跳舞,喝酒吃肉,一直闹到深夜。
我也喝了不少酒,晕晕乎乎的。
周婉清扶着我回家,一路念叨着。
“让你少喝点,你不听。”
“高兴嘛。”
“高兴也不能这么喝啊。”
“知道了,下次注意。”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
梦里,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茶树。
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风吹过来,带来阵阵清香。
我站在茶园里,看着远方。
太阳正在升起,光芒万丈。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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