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老魏,上个月刚满五十,办了退休手续。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先是三秒空白,然后突然一声大喊:“到了!钱到账了!”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他说他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把茶杯都带翻了。
他确实有理由高兴。二十五年的工龄,从一九九八年八月开始上班,一天没断过,算下来整整二十五年零五个月。退休金核定单上那个数字,在我们这个城市算相当体面了,比很多还在上班的年轻人到手工资都高。他在电话里给我算了一笔账,退休金加上企业年金,一年下来什么不干比之前上班轻松多了。“早知道这么好,我四十岁就想退了。”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去喝酒,特意点了瓶平时舍不得喝的酒,笑得整张脸都亮堂。他说从现在开始他的任务就是钓鱼、打牌、每年出去旅游两趟,谁也别再跟他谈什么KPI什么考核。我看着他那股高兴劲儿,也跟着碰了几杯。
可喝到后半场他话开始多了,掏出手机翻旧照片给我看。有一张是他三十五岁时候拍的,站在车间里穿着工作服,脸是圆的,头发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他又翻出上个月刚拍的证件照让我对比——头发花白了大半,两腮凹进去了,肩膀明显往左边歪了一点,他说是常年拿工具拿出来的劳损。
他一边翻一边说,二十五年前进厂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那时候车间三班倒,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一上就是八年。那时候年轻扛得住,下了夜班还去打篮球。后来上了白班更熬人,生产任务压下来的时候连续一个月不休息,每天站着十几个小时,午饭蹲在机器旁边扒拉几口就接着干。有一年夏天车间温度快四十度,他中暑晕倒过一次,醒来喝了瓶藿香正气水又接着上了。那时候根本没想过什么身体不身体,只想着工龄越长退休金越高,咬牙也要熬下去。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手腕——一条将近十厘米长的疤,颜色已经淡了但痕迹很清楚。他说是零七年被机器边缘划的,当时血流了一地,缝了十七针,休息了不到两周就回去上班了。不是因为单位催,是他自己算过,多歇一天就少一天工龄,退休的时候每个月就差几十块。“那时候几十块能买多少东西啊,舍不得。”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疤,又看了看他那张五十岁却像快六十的脸,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他高兴的是二十五年的工龄终于“兑现”了,可这二十五年里他搭进去的东西,退休金能补回来吗?
他那口牙,四十岁就开始松,现在嚼稍微硬一点的东西都费劲。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是年轻时在水泥地上站太久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有一年严重到起不来床,硬是没请假,吃了止痛药让老婆把他扶起来架着去上班。他总说这些都是“小毛病”,可这些小毛病凑在一起,就是他五十岁的身体真实的样子。
他说退休以后要去钓鱼,可他坐半个小时腰就受不了。他说要去旅游,可他走四十分钟膝盖就开始发僵。他计划了一大堆,可他的身体能不能跟得上这些计划,他自己心里其实清楚。他那天晚上喝到最后有点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以前总觉得退休金越高越好,现在拿到手了,突然想——要是能用这笔钱换回我那二十五年,我换不换?”
他没说答案,但我看见他把酒杯放下了。
《庄子》里有一句话:“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年轻的时候欲望简单,就想多挣点、多攒点工龄、让退休以后的日子好过点。这欲望没错,但当你把全部力气都押在“以后”上面,就容易把“现在”透支干净。退休金是一笔账,身体是另一笔账。前一笔账按月到账,明明白白。后一笔账按年扣款,等你发现的时候,账户余额已经不多了。
老魏这笔退休金拿得不容易,二十五年的工龄是他一天一天站出来的。我替他高兴,但我也替他可惜——高兴的是他终于熬到了这一天,可惜的是那个能好好享受这一天的人,已经不再是二十五年前那个身体倍儿棒的小伙子了。
人这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提前透支。一样是信用,一样是身体。信用透支了还能慢慢还,身体透支了,退休金到账的那天,就是利息开始算的那天。优质故事创作激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