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新华社记者李欢第一次上两会，从最初的忐忑到找到采访写作思路、逐步完善作品，这一过程让他有了感悟思考。他向“我在现场”来稿，讲述经历体会。

3月6日，新华社记者李欢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安徽代表团开放团组活动现场提问。

第一次上全国两会，说不忐忑是假的。

3月5日清晨，雪落京城。人民大会堂东门外，我看着身边穿梭的同行——有人抱着电脑边走边敲，有人对着手机沟通选题，有人扛着机器抢占机位。

我站在那里，像一名刚刚踏入校门的学生，包里的采访本还没拿出来，也不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里。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现在AI写稿这么快，几个关键词输进去，要数据有数据，要框架有框架，我还能做些什么？跑这一趟，能带回去什么？“第一笔”，应该从哪里开始？

会场大，代表多，议程紧凑。作为跑会新手，我像一颗被扔进海里的石子，被海浪拍得失去方向。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因为新，就站在原地不动。

我做了两件事。一是仔细研读了“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尤其是我一直关注的乡村文化领域，把政策取向、重点表述都过了一遍。二是在心里攒了一份“感兴趣的代表名单”——尤其是那些长期扎根基层、有故事、有烟火气的人。我把他们的名字和事迹记在心里，想着：万一碰到了呢？

开幕会那天，人潮涌动，我采访了很多人。

有的是我凑在围成一圈的同行们旁边听到的，有的是因为团组任务而主动接近的，有的是带着心里的“乡村文化”随机抓取的……李翠利就是后者。她站在人群里，衣着朴素，很有精气神。当我发现她是河南代表时，便联系负责采访河南代表团的同事，了解到她的建议：重视乡村文化人才队伍建设。

我很兴奋：这正是我在找的人！

我们还发现，她爱写诗。一位爱写诗的基层代表——这件事像一束光，从某个缝隙照进来，填补了我的苦苦思索。

和驻地同事一起采访李翠利时，她翻出手机里的诗给我们看。那些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写着麦田、孩子、母亲和乡村，还有她创办的“微光书苑”——她把自家超市最显眼的位置腾出来，摆上书架，让村里的孩子免费借书，一办就是18年。

她写“向前方，让心温暖心，让光点亮光”，写“我把月色藏于掌下，大爱归还人间”，也写“我要为自己写一首诗，写含苞欲放的花朵，向往春天回应”……

聊着聊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画。

画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城市地标，只有她心目中的家乡，一笔一画，都像从心里长出来的。

开幕会那天，她把这幅画带进了人民大会堂。

我们突然明白：这位代表把家乡画下来带进两会，是想让那个小村庄也被看见。那些麦田、那些孩子、那些书，一直在她心里装着，落到画上。

孩子们叫她“老姑”。她在北京开会，村里的孩子还会发消息问：“老姑，你啥时候回来？”她总是笑着说：“老姑在北京开会呢，开完就回。”

采访过程中，我们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是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韧劲，一种没有任何包装的朴素，远比任何溢美之词动人。

开幕那天在大会堂，我还采访到了马慧娟代表——来自宁夏的乡村精神文明建设亲历者，也是我多年来关注的人。

她告诉我，老家那个建成多年从未坐满过的会堂，前不久办了一场读书分享会，家长们带着孩子，挤得满满当当。“很多家长自己可能没有读书习惯，但希望孩子能爱上读书。”

还有《读者》杂志社总编辑陈天竺代表。当天晚上，尽管我还有别的采访任务，还是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她提到，两年前自己关于全民阅读的建议写进了今年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但她和李翠利一样，忧心“缺的不是书，是能让大家读进去的‘领读者’”。

三条线索，像三股细流，汇向同一个方向：乡村文化，缺的不只是资源，更是人——是懂乡村的人，是能把孩子领进书里去的人，是像李翠利这样，把心里装着的东西，一笔一画画下来的人。

我常想起那幅画。

李翠利画的是家乡，我却在那幅画里，看见了更多——一个可以让乡村教师、农家女、基层代表把心里那幅画带进来的地方。他们站在这里说话，写的诗会被听见，画的家会被看见。这个会场很大，大到能装下一个国家的发展，也能装下一片麦田的丰收。

这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第一笔”吗？从一个人的小窗口望进去，看见的是一个国家的模样。

我想起自己最初的那个问题：当AI能写很多稿件时，记者的价值还有多大？

AI可以写新闻，可以写综述，甚至可以模仿各种文风，但AI画不出这幅画——它不懂一个农村妇女为什么要把货架腾出来摆上书，不懂孩子们喊的那声“老姑”有多重，不懂采访时李翠利时常红了的眼眶，更不懂作为时代记录者的深深感动。

这几天陆续看到有媒体同行也在报道李翠利，她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意味着“微光书苑”被看见，意味着那些乡村的孩子、那些坚守基层的文化人，被更多人看到。这是一件让人心里发热的事。

回望这次经历，我想，新手有新手的“幸运”。

因为新，所以没有套路。看见一个人，就真的走近他；听到一句话，就真的往心里去。

稿子写完，编辑看后肯定了“两会抓活鱼”的劲头，但也轻轻点了我一下：不能只陷在一个人身上，要透过一个人，看见一群人；透过一个故事，看见一种趋势；透过履职故事，看见民主之光。要让自己既能在故事中被击中，又能在写字台前抽身而出。

李翠利说，乡村振兴不只要产业兴旺、生活富裕，更要精神富有、文化永续。

我想，作为一名记者，我能做的，就是用笔接住这些微光，让它们不被淹没。在共情中捕捉温度，在提笔中寻找高度——让每一个“老姑”的故事，都能在时代的坐标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一直在想，这篇报道被许多网友转发，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真真切切地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朴素、热忱，心里装着一团火，用18年做一件小事。

这样的故事，即使不是在我的笔下，也会在别人的笔下。

因为今天的中国，那些田埂上的期盼、那些泥土里的希望，正在这个热气腾腾的时代里，一点点落进现实，一声声得到回应。

来源：中国记协

作者: 李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