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像是踌躇着该不该就此离去。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的红晕一寸寸地褪去，变成淡淡的紫，又变成灰。我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任由暮色一点一点地将我包围。

忽然想起好些年前，也是这样薄暮冥冥的时候，我曾怎样急切地等待过一个电话。那时的我，总把手机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生怕错过了震动。每一声提示音响起，心便跟着一跳，然而大多时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等待的日子久了，渐渐学会了把期待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怜而又可笑。

人这一生，总免不了要爱几个人，也被几个人爱。只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以为爱便是倾尽所有，便是毫无保留。像一盏灯，恨不得把全部的油都燃尽了，只为照亮那一个人的路。可是啊，太亮的光，往往照不见自己的影子。等到灯油耗尽，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无边的黑暗里，连回去的路都看不清了。

其实，爱一个人和爱自己，本不该是对立的。就像这庭院里的梧桐，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落叶，冬天静默，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姿态。它不会因为喜欢春天的风，就永远不让自己在冬天里休息。爱也是这样，可以深情，但不能卑微。卑微到失去了自己，那样的爱，终究是要坍塌的。

我见过太多在爱里迷失的人。她们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像藤蔓缠绕着大树，渐渐地没有了独立的筋骨。被辜负了，还要替对方找借口；被伤害了，还要笑着说没关系。她们以为这是深情，却不知道，这不过是纵容别人轻贱自己罢了。及时止损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止损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判断出了错，意味着要割舍掉已经投入的情感，就像壮士断腕，痛是必然的，但不断，便是死路一条。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庭院里的梧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远处有几点灯火亮起来。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我想，人大概总要经历过一些事，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值得的。那些需要你委曲求全的人，那些让你怀疑自己的人，那些只知道索取而从不懂得珍惜的人，都不值得你付出真心。真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要给，就要给对的人。

往后余生，我想活得清醒一些。像这梧桐一样，该扎根的时候深深扎根，该舒展的时候尽情舒展。不讨好，不攀附，不因为害怕孤独就随便找个人来爱。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自己的骄傲。爱值得的人，做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是踏实的。夜深了，我起身回屋。梧桐的叶子还在轻轻地落着，落在我的肩上，落在青石板上。它们知道，明年的春天，这里又会长出新的叶子来。（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