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4月25日,由 「鼓楼西制造」出品制作的话剧《枕头人》在刚刚成立的鼓楼西剧场上演,成为鼓楼西戏剧的开幕大戏,同一年内连演三轮。
2019年8月1日,大剧场版《枕头人》在北京保利剧院完成首演,并开启全国巡演,同年9月,小剧场版《枕头人》在鼓楼西剧场迎来第100场演出。
2024年,鼓楼西戏剧十周年全明星纪念版《枕头人》开启全国巡演,其中6月在杭州演出时,主演周一围在谢幕时表达,他可能将告别《枕头人》,期待新的卡图兰,彼时,陈丽君正坐在台下。
2026年3月21日,鼓楼西十二周年版《枕头人》在郑州大剧院预演,新的卡图兰由陈丽君出演,这是鼓楼西戏剧版《枕头人》演出十二年来第一次迎来女版卡图兰,也是陈丽君主演的第一部话剧。

01
首先是一个好故事
不得不说,《枕头人》的确是一个好故事,不管你是第一次观看,还是第N次重温,都像层层探案一样,不断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这应该是这个故事在国内演出十二年而不断迸发新的生命力的基底。
首先,在表层,这是一个悬疑推理式的警官探案故事,一位警探和一位警察在审讯一位可能杀害了多位儿童的嫌疑犯,而这位嫌疑犯是一位作家(卡图兰),作家对于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警察局审讯室一头雾水,而事实上,至少有两名儿童的死法与卡图兰的小说所描写的内容一致。于是,探案的过程,不得不与卡图兰的小说相联系。
其次,由于卡图兰是一位写了很多小说的天才作家,所以在这个警察探案的表层故事里,又有近十个套层故事,即卡图兰写的故事,所以观众可以获享买一赠多的故事套餐,而每一个被卡图兰写下的故事,又与真实的案件一一映照,有了某种诡谲的连接。
最重要的是,就像第一幕审讯过程中警探图波斯基和作家卡图兰就写作风格与写作技法所探讨的一样,他们对写作本身的探讨,似乎既暗示了表层探案故事的走向,也暗示了观众席中每一位观众对故事的理解,乃至对走出剧场后各自现实生活的领悟。
比如卡图兰颇为得意地说“这个故事有个突转”“这是一个伏笔”,表面在讨论其小说,但似乎又是编剧马丁在暗示《枕头人》剧本的走向。当然,无论是马丁还是卡图兰,都不会承认这一点,而是借卡图兰之口说:
“讲故事者的首要责任就是讲一个故事,讲故事者的唯一责任就是讲一个故事……不管怎样,这就是我的准则,我只讲故事;
你们可以做出自己的结论;
我不在乎他们是否杀我,我不在乎。但他们不能毁了我的小说。他们不能毁了我的小说。这些小说是我唯一的所有;
我曾经是个好作家。(停顿)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在这一点上,编剧马丁·麦克多纳和观众巧妙地玩了一个关于故事与现实的套娃游戏,最外层的故事是观众走进剧场观看一部名叫《枕头人》的话剧,话剧《枕头人》的表层故事是一个警察审讯卡图兰的探案故事,而作为嫌疑犯的卡图兰,又写下很多故事,这些故事大部分是虚构,却与后来的现实案件出奇地一致,唯一一篇非虚构的故事,则与卡图兰的真实生活有着某种互文关系。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这部名叫《枕头人》的话剧,与剧本中主人公卡图兰的一篇小说同名,而那篇名叫《枕头人》的小说,似乎又与这部同名话剧有着某种共同的“精神本质”。至此,观众也成了更高维度的警探,既跟着图波斯基探查儿童虐杀案的故事,也探查编剧马丁设置的故事套娃,并会在关于后者的探查中,发现前边提到的“伏笔”与“突转”,发现警察艾利尔的故事、警探图波斯基的故事,他们的故事似乎也有着某种共同的“精神本质”。
02
好看且动人的演绎
12周年版《枕头人》最大的亮点之一,便在于主人公卡图兰由原作的男性变为女性,原来的哥哥米哈尔也变为了姐姐米卡,由首次出演话剧的陈丽君来饰演一个杀手,会让演员的样貌气质与角色身份形成巨大的反差,恰恰是这种反差,让人反思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同样,在第一幕与第三幕中,当两名身形高大的男警员对她进行智力与身体上的各种“拷问”时,两方直观势力的差距也会为观众带来更强烈的感受,更大程度的共情。
作为这部剧的“灵魂人物”,导演周可一向善于挖掘每位演员自身的特点,进而与角色融合,在她的保驾护航下,陈丽君版的卡图兰自有其独特的气质,有其倔强破碎的一面,也有其坚韧有爱的一面,她对身体语言的自由使用,以及和姐姐米卡的亲近感,都让卡图兰这个角色更加鲜活。
关于表演,这里以第二幕为例简单谈谈,第二幕原本是一对兄弟,这一版成了一对姐妹,她们在生活中互相依靠,被关进一间封闭的牢房,甚至会面临随时被枪决的命运,这种极致的处境,有助于更大程度地激发姐妹之间的情感羁绊,而陈丽君版卡图兰和于慕琳版米卡则让两个角色呈现出各自性格里的丰富面向与姐妹关系的起伏陡转,因而也成为全剧非常温馨、快乐又非常悲凉、光亮的一幕。

在姐姐米卡面前,聪明坚强的妹妹卡图兰会呈现出脆弱,甚至依赖的一面,这是她在审讯室或工作场景中都不曾流露的一面,演员陈丽君消瘦的身形与对身体语言的准确把控,让这一点更加让人动容。而姐姐米卡也喜欢和卡图兰玩游戏,就像两个人小时候那样,比如用头拱妹妹的背,在卡图兰身上甩水,或者拍打卡图兰,追逐打闹,两位演员对身体语言的多样探索让姐妹关系非常亲昵,长时间的创排似乎也激发了她们之间的默契,她们有非常多身体与语言的“暗号”,比如姐姐亲切地喊卡图兰卡卡,卡图兰也会在高兴时跳起来盘抱姐姐,一切都那么浑然天成,那种童年的游戏感保留着她们各自内心非常美好和柔软的一面,足以让观众共情,唤醒各自生命经验中如此亲密的时刻。
正如卡图兰在审讯室里描述的,姐姐米卡“不是弱智,她只是一个孩子”。在于慕琳的演绎中,米卡是一个在自己的逻辑中非常聪明的女孩,这种“自作聪明”,让米卡在和妹妹卡图兰相处的特定环境中,既展现出其可爱的一面,又展现出无辜的一面,角色更加生动和丰富。
面对这样一个比自己年长、高大但智力又停留在儿童阶段的姐姐,陈丽君饰演的妹妹卡图兰在关系中激发出自己个性中的多个面向,听闻姐姐被拷打时会义正言辞地维护、担心,见到姐姐时会抱着她的腿寻求安慰,会像儿时一样与姐姐玩游戏,听闻姐姐做错事时又会生气地指责她,甚至动手推她,看到姐姐求饶时也会心软,像精神上的姐姐一样抱着她,哄着她,给她讲故事。就这样,一对生物学意义上的姐妹,在实际的生活中,其实是互为姐姐,互为妹妹,成了一对羁绊很深的亲密战友,也正因如此,当第二幕结尾,妹妹卡图兰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时,无论是观看演员鲜活又准确的身体表达,还是想象卡图兰做出这一抉择的内在动机,都给了观众巨大的反应空间。
事实证明,整个第二幕是全场最为笑中带泪的温馨段落,两位演员身体与声音的丰富灵动,以及对空间与道具充满想象力的使用,让整个段落既变化多端,又真挚动人。
03
残酷与温柔
12年来,鼓楼西制造版《枕头人》已经打磨到一种越来越纯熟的状态,这一点无论在导演及主创的专业与认真上,在演员们的长期磨合中,还是在幕后工作人员的配合中,都有着非常深入的体现,因而整体的颗粒度非常细腻,观看也会成为一种享受。
同时,这样一个团队长时间以来共同守护的《枕头人》又有着其开放与兼容性,可以与不同的卡司产生不同的化学作用。当《枕头人》进入第12周年时,仿若一次轮回与新生,整个主创团队像创作一部新戏一样,加入了诸多新的探索,也会在舞美视觉风格、灯光起落的呼吸感、音响强弱的节奏感、多媒体的构图与出点入点,实时影像的机位与构图,以及演员之间的即兴互动中,一次次打磨。

由于女性角色的加入,以及主创团队对剧本的进一步挖掘,这一版的《枕头人》让原本悲凉、残酷的故事多了更多的温柔色彩,一方面,对卡图兰小说故事的呈现,无论是多媒体的呈现风格,还是真人演绎的方式,都更增加了简笔画的绘本风格,增加了蓝、绿、红、黄等比较明亮的色彩,甚至用到了富有氛围感的烟雾,以突出故事与现实的距离,充满童话感的音乐风格也强化了这种故事感;另一方面,如前面提到的,姐妹情谊的生动演绎,让这抹色彩更加柔和、纯净,这一点也外化到了牢房的视觉色彩与米卡的绿色裙袜上,不但卡图兰写的故事更像一个童话故事,马丁编剧的这个名叫《枕头人》的剧本也更像一个童话。
在演绎《作家和作家兄弟》的故事以及《小基督》的故事时,演员的着装造型偏漫画风,走路和说话的方式也转化为一种可爱的抽象方式,既让演员的表演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样,也让舞台呈现多了一层趣味。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戏中戏里枕头人的形象,也从原来的白色多了一抹绿色,拥有了一双鲜绿的眼睛,这些色彩的变化,都于细微处带给我们一些什么。
正如卡图兰的许多故事都有一种看似残酷实则温暖的诡异一样,话剧《枕头人》也有这一“精神本质”,或许见识过残酷,才更懂得温暖与善意的可贵,有的温暖善意,可能会带来残酷,有的残酷,可能是为了温暖与善意,世界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复杂的,此刻,我们能做的,至少是走进剧场,对照故事与现实,看见这种复杂,反思这种复杂。

-劇終-
树 儿
鼓楼西夜校主理人
落笔于2026年3月21日郑州大剧场观看后
配图为剧照 摄影 朱朝晖
有染·与美好发生关系
舞 台|艺 文|悦 音|映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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