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庭院图形之有神状态
如上所述,庭院嬉戏要素,假如不是小孩假扮成人,而是加上了真的成人的存在,性质就会改变。加了母亲,则可能是祈子,庇子,或是感恩母慈主题。加了父亲就更加复杂。那么,假设加的要素是神灵,其表现又是怎样的呢?
1、金代岩山寺壁画鬼子母经变
在金代岩山寺壁画中,有鬼子母经变系列连相。其中有一幅著名的鬼子母与众小孩在一起的画面。这就使得,群孩嬉戏的含义,有了特定的取向,他是为某种其他的主题服务配套的。
在壁画中,小孩子的存在,就是为了给鬼子母的庇护众孩,提供要素支持,所以画面不再仅仅表示孩子天真欢乐的吉祥主题。而鬼子母也不是寻常妇女,她与丈夫都是神灵,尤其在皈依佛教之后,已经成为庇护小孩的佛教神灵。


其中,环绕鬼子母的众小孩的游戏活动中,最突出的两个要素,第一,是鬼子母夫妇端坐阶前,第二,就是庭院中孩子的影戏玩耍。见下图所示:




庭院画面也还存在诸如下图中二郎神巡游的主题。二郎神也是神,可惜没有婴戏要素。


二郎花钱 心心藏品
2、妙法莲华经插图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原文见《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其中有云:
......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夜叉、罗刹,欲来恼人,闻其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恶鬼,尚不能以恶眼视之,况复加害。......
佛告无尽意菩萨:“善男子,若有国土众生,应以佛身得度者,观世音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现辟支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身得度者,即现声闻身而为说法。......应以小王身得度者,即现小王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身得度者,即现长者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即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应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得度者,即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居士、宰官、婆罗门、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

而在本经的连相插图中,对于本句“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的配图,其画面布局,主尊姿势装扮,周围环境与众小孩环绕的情形,孩子在做类似聚沙成塔的正能量游戏。都与本文聚焦的花钱画面十分类似。见下图所示:

《妙法莲华经》通称为《法华经》,是大乘佛教经典中最重要的一部经。第二十五章“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主要叙述观世音菩萨功德。所附插图,大致分二类: 一是绘刻释迦牟尼佛在灵山说法情景;二是“变相图”、“经变图”。
《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唐五代本未见,宋及西夏皆刊有上图下文本。元至顺二年本始以一段文字配整版图一幅。其后明洪武本、宣德本、清康熙本,皆据以摹刻,画面局部要素有所变化。下图为西夏文《妙法莲花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插图。


但是很多都没有分拆连相的连环画形式,而多处于一个宏大完整的全景图中。


北宋《妙法莲花经》扉画(杭州钱氏刊本)

南宋临安府众安桥南贾官人《妙法莲华经》的扉画
在上述全景图式中,不方便将“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如此具体的陈述,对应为完整的独立画面,而或者省略,或者粗表其意了。


上图为南宋绍兴末年印本妙法莲花经的插图。其中也有童子礼佛的要素,还有榜题曰:“聚沙成塔”。这个题记非常清晰。因为妙法莲花经中就有:“乃至童子戏,聚沙为佛塔”之语,而莲花经中对应“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的庭院小孩图景,核心游戏也就是聚沙成塔,礼敬佛祖。而这个众孩童聚沙成塔的庭院画面也在此后的莲花经艺术图像中频频可见。可见其中的融通。

上图为元刊刻本 妙法莲花经插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其中也是宏大叙述,其中有童子礼佛片断,并非正面完整展开,只是点到为止。而且,也是在堆塔,这回不是聚沙,而是聚砖成塔,见下图所示:

下图为晚唐五代宋归义军时期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线装本,此页左侧就是上述的以童男、童女身得度,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的相应配图。大家可以看到,晚唐时期的风格呈现与后世的庭院风格迥然不同,当然这也许是因为版面局限,不能全景呈现,只能撷取主要人物元素进行选择性呈现的缘故。

下图是乾隆四十年刊印的。庭院中依旧是富贵帽童子端坐,孩子在聚沙成塔。

除了常见的黑白版式,此类妙法莲华经此句之配图,还有彩色版的,清道光初叶成亲王府所刊《观世音应化灵异图》,即《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经变图。此本分两部分,其中救难部分十三图,系据明洪武本翻刻,应相三十二图则为自创,乃为彩色者。其布局要素几乎不变。见下图所示:

以上的画面构图,布局与要素组成,与本文所聚焦的中古庭院嬉戏花钱的布局要素,基本契合。
双方都有庭院要素,其中所强化的庭院要素为曲栏和蕉叶,也分别对应。主要人物,都是一个戴三山帽的坐在坐具上,周围都是环绕着小孩子。小孩子在纸本上是在礼佛,或者在崇佛,而在花钱上也存在在拱手礼敬的可能。
也许有人要说了,你举的画面案例是明清时期的,而花钱则是大致宋代前后,就算是布局类似,就算按照推理,这类布局结构的起源当早于明清,但是其说服力也终究是比较间接的。
另外,妙法莲华经中的“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具体落实在画面上,则体现为一对童子的存在,可以享受观音化现待遇的,也就是可以在一群孩子面前,坐在凳子上的,是一对男女童子,只是有的版本画了两个男孩而已。而这种要素结构,并不存在于本庭院花钱之上。所以,至少本花钱上的庭院主题,并非直接就是妙法莲花经。
3、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图
《华严经·入法界品》云,善财童子最初从文殊菩萨处发菩提心,次第南行,先后向菩萨、佛母、比丘、比丘尼、优婆塞、天神、地神、主夜神、王者、城主、长者、居士、童子、天女、童女、外道、婆罗门等五十三位善知识参访请教,并依教奉行,终于获证善果。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明高濂《玉簪记·闹会》云:“这壁厢是什么菩萨?这是五十三参形容改。”北宋名相李纲也写过五十三参内容的诗歌。
南宋临安刊行的《佛国禅师文殊指南图赞》(一称五十三参图赞)在版画史上十分珍贵。他以类似连环画式的连相方式,呈现佛教《华严经》中“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故事,表现善财童子经文殊菩萨指点,参拜和请教五十三处见识高深的菩萨和高人的故事。该书署“中书舍人张商英述”,张为北宋宰相,此乃临安书坊的工匠绘刻。“图赞”原书仅存于日本京都的大谷大学。




《佛国禅师文殊指南图赞》
其中有两参的文字与对应配图内容为:
(四十三) 参遍友童子师
(梵 Vishvā-mitra,又称遍友童子),善财从天宫下,至迦毗罗城,参诣遍友童子师,别无指示,但言可参善知众艺童子。赞诗云:
万里相寻自不言,却云他得艺能全。
求人忽若浑如此,是我平生岂偶然。
传道友方成妄说,说名师轨也虚传。
已倾肝胆寻知识,料得前头必有缘。
此一参含义丰富,善财童子不仅从尊长、神灵处参悟,而且以童子为师,也可得领悟性。孩子的天真真趣,可以提供启迪智慧。

图中上方的3个孩子,左侧骑“竹马”,一个略年长,着三山帽“员外”成人相;前方女童手持捶丸杆。图下两个鼓掌的孩子双手合十,与右侧的同样双手合十的善财童子对应。

网络资料
这种一手球杖,一手丸球的造型也见诸于诸多文物中:

甘肃瓜州榆林窟中唐第15窟南壁壁画中儿童打球图
宋代捶丸童子图像也不在少数,岱庙宋代石刻一共十四帧,是在岱庙西城墙修复工程中出土的,以儿童为主角表现了《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等宋代笔记里的百戏伎艺,例如踢瓶、玩鼓,狮戏等,其中就有一幅女童捶丸的石刻画面。见下图:


山东岱庙宋代女子捶丸石刻
(四十四) 参善知众艺童子
(梵 Śilpābhijna),善财参诣善知众艺童子,童子为其解说“四十二字母法门”。
善财童子来到“不离当处”,参见了“善知众艺童子”。本事能在游戏中练就。赞诗中称:“闻得吾师众艺全,而今相见试敷宣”。
图中的“众艺童子”,有的击鼓、有的拍板、有的吹笛,有的念卷;有的耍枪、斗狗。

此类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图形,十分普遍。下图为华严海会善知识标题画面,也是善财童子五十四参。常见的为五十三参之说。实际善财实际参访五十四处,因为善财两次参拜文殊菩萨,则计为一次。

在其中涉及有德童子的时候,就算空间有限,也可以看到右侧的善财童子在向对面的有德童子行礼,而画面也顽强地体现着庭院的曲栏。

下图是蔚县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壁画,老J拍摄。
四十三参 参遍友童子师


四十四参 参善知众艺童子

下图是涿鹿观音殿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壁画,老J拍摄。

下图为蒲江县河沙寺五十三、五十四参合参壁画 着相资料








下图为河北怀安昭化寺明末清初壁画《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才男资料

下图为中贸圣佳拍品的元至元二十八年光明禅师李惠月泥金银写《大方广佛华严经》经折装1册






上面是参师遍交童子,下图为众艺童子,合为宽泛之场景,也是常态。



南宋的五十三参插图,与本花钱的布局构图,风格也已经十分神似了。这就比明清的妙法莲花经连相有了更大的说服力。
我们来仔细看一下两者的对应要素:
1、从庭院画面看,都有庭院曲栏,蕉叶,环境相似。
2、庭院中的人物结构都是一个坐在凳子上,且带破额富贵帽的有德童子,其他的孩子环绕四周。


王椿龙藏
3、作为参的参与者的善财童子,在上述例举的画面中,经常有头光,连带有德童子也带背光,但是在南宋插图中双方均无头光,花钱中的主尊与其他童子也没有头光。
4、作为参的善财童子,是在行礼参拜,而在花钱中,交椅主尊对面的孩子,也有若干类似行礼者。左侧那个方向最正确。

5、由于五十三参的是善财童子,所以画面为了表示这个财宝要素,纷纷在画面中加以要素强化。强化的方式,一是增加了发光宝物的存在,一是在画面中增添了杂宝花纹以装饰。下图是增加地面盆中发光宝物,童子手中发光宝物的做法:
而下图则是在画面空隙处增加杂宝的做法:
这与本文所聚焦的庭院花钱完全契合,因为本花钱中也是在空隙处点缀杂宝,大家可以看到,在正常的反映人间庭院生活的画面中,无论是纸本,还是铜镜花钱,大多无杂宝点缀,而在诸如佛教文化的妙法莲花经,五十三参插图的庭院婴戏图画中,则多见杂宝点缀的特点,所以,杂宝也许未必一定对应财宝,但大致为超越普通凡人生活的表达。
在研讨妙法莲花经庭院画面与五十三参庭院图像的时候,乃至在探讨鬼子母庭院画面的时候,不管是向佛祖皈依的鬼子母,还是妙法莲花所对应的观世音,还是五十三参的文殊菩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佛教文化范畴的话语。那么,本文所聚焦的庭院花钱,他的文化属性又是什么呢?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关注花钱的另一面,神灵的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