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教室,像是被晒透了的暖棚。阳光斜穿过玻璃窗,把空气里的粉笔灰照得纤毫毕现,缓缓沉浮。分组名单是昨天贴出来的,用整齐的表格打印在A4纸上,贴在教室后墙的通知栏,像个不容置疑的判决书。周然(化名)的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在第三组那里停住,找到了自己。同组的还有李锐(化名)、张蔓(化名)、陈宇飞(化名)。李锐是物理课代表,脑袋灵光,做事情噼里啪啦像算盘珠子;张蔓细心,笔记做得像印刷体;陈宇飞是社交达人,总能搞到意想不到的资料。而他自己,周然,一个成绩中游、发言不多、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没有痕迹的人。

“这次研究性学习成果,期末要算进总评,占一定比例。”班主任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尤其压在周然心上。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自己进度慢、想法平庸,拖慢了整个小组的节奏;讨论时他支支吾吾,接不上李锐飞快的思路;分配任务时,大家照顾他,把最简单的部分给他,可就连这最简单的部分,他也做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疏忽,让所有人的努力在他这个环节“掉链子”。那种想象中队友们克制着的不耐烦,那种无声的叹息,比直接的责备更让他窒息。他宁愿一个人啃十份作业,也不愿成为别人完美拼图上那块歪斜的、不匹配的碎片。
第一次小组讨论,定在周五放学后。地点是实验楼后面那间小小的、堆放旧体育器材的储藏室隔壁,一间闲置的劳技教室。这地方是陈宇飞找的,说安静,没人打扰。
周然是第一个到的。教室比他想象的还要旧一些,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桌椅是老式的深黄色,桌面上有不少陈年划痕和干涸的墨水渍。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就开始盯着门口,心跳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加快。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几遍开场白:“大家好,我负责资料查找部分,会尽快梳理出来……” 干巴巴的,像念稿。
李锐是第二个进来的,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到前面,把书包往讲台边一张椅子上一放,就开始从包里掏资料,动作干脆利落。张蔓和勾肩搭背说笑着进来的陈宇飞几乎是前后脚。人齐了。
“咱抓紧时间,分下工,定个方向。”李锐开门见山,把几张打印的资料摊在讲台上,“我初步想了两个方向,一个是侧重于社区服务模式的比较,另一个是聚焦老年人群体的具体需求,各有利弊,大家看看。”
讨论开始了。周然绷紧神经听着,李锐语速快,逻辑清晰;张蔓不时补充细节,提出很实际的操作问题;陈宇飞则天马行空,抛出一些有趣但可能跑偏的点子。气氛算不上多热烈,但目标明确,效率不低。周然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李锐已经把框架搭得很清楚了,自己再说什么都像是画蛇添足;张蔓提出的细节他没想到;陈宇飞的奇思妙想他又接不住。他像个蹩脚的接球员,眼睁睁看着球(话题)在空中飞来飞去,却判断不准落点,也不敢伸手,怕接不住,怕漏了,更怕自己扔出去的球,无人回应,尴尬地落地。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笔,在笔记本上徒劳地记录,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像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突兀地嵌在流畅的文本里。
“那先这么定,社区模式比较这个方向。接下来分工,”李锐总结,目光扫过三人,“我负责框架设计和核心理论部分。张蔓,你心细,负责问卷设计和初步的社区联络,行吗?”
张蔓点点头:“没问题,我周末可以先拟个初稿。”
“宇飞,你人脉广,负责找一些本地的实际案例资料,包括可能的人物访谈资源,怎么样?”
“包在我身上!”陈宇飞拍了下胸脯。
然后,三人的目光,连同教室里有些昏黄的灯光,一起落到了周然身上。周然觉得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李锐似乎没察觉他的紧张,很自然地说:“周然,那你来负责背景资料搜集和文献综述吧?就是我们需要的一些相关政策背景、学术上对这个问题的基本讨论,整理出来,给大家参考。这块需要耐心,也挺重要的。”
背景资料,文献综述。听起来像是边缘的、辅助性的工作,但又确实是基础。是照顾他吗?周然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是更深的惭愧——看,你只能做这种别人“分配”给你的、最不需要创造性的工作。
“好……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涩。
分工似乎就这么定了。李锐看了下手表:“那今天先这样?大家各自行动,我们建个群,随时沟通进度。下次讨论时间在群里约。”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锐收拾东西,张蔓和陈宇飞也起身,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周然也慢吞吞地合上笔记本,那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他感到一种虚脱,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己“毫无贡献”的沮丧。他拖累了讨论的节奏吗?没有。他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吗?也没有。他就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签了个到,领了个无关痛痒的任务,然后会议结束。
就在他背上书包,准备跟着大家离开时,走在前面的陈宇飞忽然“咦”了一声,停在了教室后门内侧的角落。
“这椅子怎么摆在这儿?碍事。”陈宇飞嘟囔了一句。
周然下意识地看过去。那里靠墙放着一把椅子。不是他们刚才坐的那种连在课桌上的椅子,而是一把独立的、老式的木靠背椅。椅子的颜色比课桌椅更深,是那种近乎棕黑的栗色,油漆斑驳得很厉害,露出底下木头原来的纹路。它被孤零零地放在后门和墙壁形成的角落里,旁边是扫帚和簸箕,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那里很久了。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一间堆放杂物的旧教室,多一把旧椅子再正常不过。但周然的目光,却莫名地被它钉住了。
也许是因为它摆放的位置——不在任何一张课桌旁边,而是独自在角落。也许是因为它的姿态——四条腿稳稳地立着,椅背挺直,尽管旧,却有种奇怪的、安于所在的沉稳。又或许,仅仅是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周然全部的精神都紧绷在“如何不成为别人的负担”、“如何在群体中找到一个不碍事的位置”上,而这把被遗忘在角落的、显然不“属于”任何一张课桌、不“参与”任何学习功能的旧椅子,以一种突兀的方式,撞进了他的视野。
李锐他们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陈宇飞临出门前,顺手挪动了一下那把椅子,想把它往墙边再靠靠,免得挡着门轴。但那椅子的一条腿似乎有些不平,或者地板有个小小的凹陷,陈宇飞一推,椅子没有顺滑地靠墙,反而轻微地、笨拙地晃动了一下,椅背磕在墙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不重,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破椅子。”陈宇飞随口抱怨了一句,也没在意,松手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掩上,留下一条缝。
周然落在最后。他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朝着那把旧椅子走了过去。
椅子静静地待在角落。陈宇飞刚才那一推,让它稍微挪了点位置,与墙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它半边身子。在光线下,它显得更旧了,漆皮剥落的地方,木纹粗糙而清晰,像老人手背的筋络。椅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灰尘在阳光里静静悬浮。
周然站在它面前。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这把椅子。刚才讨论时的紧绷、沉默的尴尬、害怕拖累的焦虑,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空旷的寂静。他看着这把椅子。
它不“属于”这里。它不像那些课桌椅,是配套的,是“有用”的,是为了让学生坐着学习而存在的。它孤零零的,被扔在角落,和扫帚为伍。它甚至有点“碍事”,挡了一点门,需要被人挪开。
是的,自在。它旧,它掉漆,它可能有点晃,它被放在一个不合适的、可能碍事的角落。但它就那样待着。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新,不为自己掉漆而羞愧,不因为被放在角落、与扫帚为邻就觉得自己“不配”待在这个房间。它只是一把椅子。存在于此。阳光照着它,灰尘落在它身上,门开关时带起的风吹过它。它不参与讨论,不承担“背景资料搜集”的任务,不担心自己是否拖累了谁,是否贡献不足。
它只是“在”这里。并且,因为它只是“在”,不试图去“成为”什么别的东西,不焦虑自己是否“有用”或“无用”,它反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稳稳的镇定。那“咚”的一声闷响,是它被挪动时发出的声音,不是抗议,也不是讨好,只是它作为一把旧椅子,在被推动时,自然会发出的、木头与墙壁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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