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移动互联网进入存量时代，传统语音、短信、流量等业务增长放缓，行业长期依赖“卖连接”的发展模式逐渐触及天花板。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承压、网络投资回报周期拉长、“管道化”竞争成为通信行业共同面对的现实。

在刚刚落幕的第十三届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上海）上，从token（词元）经营、AI原生网络，到算网融合、具身智能、空天地一体化，再到6G，几乎所有讨论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展开：AI洪流下，通信行业还能创造怎样的新价值？

“人工智能正在迫使这个长期依靠连接收费的行业重新寻找增长逻辑。”一位通信设备厂商的技术负责人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从经营流量到经营token，包括运营商在内的通信产业链玩家不再甘于只做个连接服务商。

从“卖流量”到“卖token”

对于运营商而言，AI带来的第一个变化，并不是网络技术，而是商业模式。

过去二十多年，运营商的增长几乎都建立在连接规模之上。移动用户越多、网络覆盖越广、流量消费越高，收入增长空间也越大。但随着移动互联网进入成熟期，流量增长与收入增长逐渐脱钩，行业长期依赖的“卖流量、卖带宽”发展模式正遭遇瓶颈。

5G时代，这一挑战更加明显。尽管5G成为全球部署速度最快的一代移动通信技术，但商业价值释放并未完全跟上网络建设节奏。

爱立信亚太区前沿技术总监普莱斯（Christopher Price）对记者表示，从全球来看，运营商普遍仍面临5G投资回报压力。“过去几年，真正完成5G独立组网、能够把网络能力转化为商业价值的运营商仍然有限。”

但AI让运营商看到了新的可能。

记者注意到，本届MWC上海期间，token成为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之一。相比过去按照流量计费，越来越多运营商开始讨论如何围绕token构建新的商业模式，将AI能力真正转化为可运营、可计费、可持续的服务。

中国移动董事长陈忠岳在演讲中表示，数字产业的经营逻辑正从Byte（字节）流量经营走向token词元经营，通信运营商的角色也将从传统连接服务商升级为“全域智能底座运营商”。在移动智能时代，网络承载的不再只是数据传输，而是人与AI之间持续发生的智能交互，token正在成为新的价值载体。

华为运营商业务总裁杨扬认为，运营商最大的优势并不仅仅是拥有网络，而是在于具备规模化运营智能服务的能力。未来，无论是个人AI助理、家庭智能服务，还是面向中小企业的数字员工平台，运营商都可以依托网络、算力和用户入口，把AI服务产品化、套餐化，实现从“比特经营”向“比特+token经营”的转变。

比如，未来个人用户可能从传统通话和上网业务逐渐升级为AI通话助理、随身智能助理，而家庭场景中，网络也从提供连接演变为家庭智能服务入口。商用市场上，则可以根据数字员工、行业智能体等需求，把专线、算力、AI平台打包成标准化服务，卖给企业客户。

在普莱斯看来，对于运营商而言，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机会在于提供差异化网络能力。随着机器人、工业自动化、具身智能等新应用不断普及，不同AI业务对于时延、带宽、可靠性的需求将越来越不同，运营商可以围绕这些需求提供差异化连接能力，而这也是AI时代最值得期待的新商业模式。

对于长期陷入增长压力的通信行业而言，这或许也是过去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商业模式重构。

连接的“主角”正在变化

如果说token代表的是运营商商业模式的变化，那么今年MWC上海释放出的另一个更深层信号，则是通信网络服务对象正在发生变化。

随着机器人、无人机、智能网联汽车以及更多自主运行的智能设备进入生产生活，网络承载的不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而是越来越多智能体之间持续发生的数据交换、任务协同和实时决策。

“移动通信产业正在迎来全新智能时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应用蓬勃发展，为产业增长带来了重要挑战和机遇。”华为副董事长、轮值董事长汪涛认为，移动通信需要在产业、技术、商业三大发展路径上协同推进，其中在产业上，以一张网承载人、物、智的多样化连接需求，以天地一体延伸无处不在的连接边界，通过超大带宽充分释放频谱的代际价值。

爱立信东北亚区网络产品线部门总经理费兰尼（Matteo Fiorani）也认同这一观点。他对记者表示：“机器人、自动驾驶、工业控制等应用，需要更高的上行带宽、更低的端到端时延以及更加稳定可靠的连接能力。随着物理AI逐步进入产业应用，未来移动网络的流量模型、网络架构乃至资源调度方式都将随之发生改变。”

这些需求也是通信产业链玩家看到的新的机会点。

比如，在基础网络侧，5G-A与万兆光网正在加速部署，已经成为承接AI应用增长的现实承载层，而在算力侧，边缘计算与算网融合加速进入行业应用，用于降低智能体实时交互的时延成本。在覆盖范围上，卫星通信与低空通信被系统性纳入网络体系，推动通信网络从地面扩展到空天地一体化架构。

相比消费互联网时代“连接更多用户”，AI时代通信网络更重要的任务，是保障更多智能体能够稳定协同工作。

中兴通讯首席发展官崔丽将这一体系比作一个不断进化的智能生命体：算力如同“心脏”，持续提供计算能力，算法决定整个系统的进化方向，而6G则像遍布全身的“神经纤维”，承担毫秒级的信息传输，让智能体能够完成持续学习、自主决策以及与物理世界的实时交互。

下一代网络如何布局？

当未来通信网络的演进主线将由“人联网”走向“智能体互联网”，6G的前瞻性布局则显得尤为重要。

根据当前公布的时间表，全球6G研发正处于关键技术验证周期，3GPP首个完整6G商用国际标准预计2029年完成全量冻结，产业链将在2030年前后正式启动6G商用部署。相比几年前更多停留在概念讨论，今年产业界形成了更明确的共识：AI原生网络、通感算智融合以及空天地一体化，将构成未来6G发展的三条核心技术路线。

对于运营商而言，这也意味着更加平滑的网络升级路径。

普莱斯认为，6G最大的变化之一，在于推动地面网络与非地面网络深度融合。未来，即使离开传统移动网络覆盖区域，终端仍能够通过卫星等非地面网络保持持续连接。这不仅意味着通信覆盖能力进一步提升，也将为更多AI应用提供更加连续、稳定的网络保障。

这一趋势同样被产业链视为新的商业机会。

网翎联合创始人兼CEO刘宇对记者表示，随着6G天地一体化持续推进，卫星通信正逐步从基础设施建设阶段进入商业应用阶段。未来卫星网络不会替代地面网络，而是成为其重要补充，重点覆盖牧区、海洋、户外作业以及无人设备等传统网络难以触达的场景。与此同时，陆地通信技术、芯片和供应链体系不断向卫星领域延伸，也正在推动终端成本持续下降，为产业规模化应用创造条件。

在AI洪流不断加速重塑通信产业边界的同时，这场关于“下一张船票”的竞争，也并不会在短期内给出明确答案。真正的分化，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