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狂飙的时代,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各行各业。在文学创作领域,随着AI浪潮来袭,写作生态也正在经历创作门槛大幅降低、内容生产速度指数爆炸、真伪边界日益模糊的变局。当技术赋能让更多人获得了“表达”的能力的时候。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创作门槛的降低,是否必然带来创作质量的提升?当“人人皆可写作”,那些真正能够抵达人心、留存时间的作品,究竟从何而来?
带着这些追问,6月下旬,贵州日报27°黔地标周刊邀请了作家戴冰、作家钟硕、网络作家段存东、AI深度学习专家张亮4位嘉宾一起聊聊这个话题——从技术原理出发,拆解AI“写作”的底层逻辑;从创作现场归来,讲述真实生命体验与文学表达之间不可替代的联结;从行业一线观察,辨析“AI辅助”与“AI代写”的伦理边界,也直面新人成长的机遇与困境。
嘉宾简介(图片从左到右)
戴冰: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会长、贵州文学院院长
钟硕:作家、诗人
段存东:笔名晴了,贵州省网络作家协会会长
张亮:AI深度学习专家,曾任职华为、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
主持人: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曹雯
AI写作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主持人:今天的这个话题,我们首先请AI技术专家张亮老师从AI的底层逻辑讲起:AI到底是怎么“写”出文字的?它的强项和短板分别由什么决定?然后请3位作家结合自己的创作或测试经验,谈谈AI在文学现场的表现。
张亮:AI写诗的时候,它在想什么?答案可能让你既放心,又警觉。因为大语言模型并非“理解”了你的意图,它只是在用庞大的训练数据,统计性地预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比如“春”后面为什么是“风”,在AI的神经网络里,掌握了人类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文本,它会把中文词典全部查了一遍,发现“风”的概率最大,就推导出了“春风”这个词。目前,AI写作的强项是语法,它写出来的英文、法文、中文都很流畅,没有语病,格式非常规范工整;在信息整合、风格模仿方面也很强,比如模仿李白的风格、余华的风格、莫言的风格都可以。但AI在文学创作所需要的生命体验上还不太行,它没有生命,也就没有体感、没有价值判断、没有感情深度,事实上人类的情感和童年记忆、自我性格都密切相关。
假如古代诗人们用AI写诗。(AI制图)
戴冰:早些年,对AI能力最初的测试好像是围棋,阿尔法狗挑战当世围棋强者并获得压倒性胜利。AI下棋是计算的结果,它可以穷尽所有可能性,选择最好的路径,人肯定比不过。但文学创作不是计算,是个体体验,是公共性的个性表达,AI写作的前提是对已有素材的总结和预测,目前还做不到有深度、有温度,特别是诗歌,乍一看新奇,但读多了就发现千篇一律,没有个性,没有痛点。我曾试着把自己的文字输入AI,让它按照我的风格写文章,它确实写不出在我这二三十年写作历程中,独特的内心感受来。此外,AI写作文学类作品的语言非常幼稚,文艺腔和学生腔非常重。
段存东:AI在网络文学创作上的优势很突出,文字润色、环境动作细节描写、文案整理这类工作做得又快又细致,还能快速提供多样写作思路,帮我们跳出创作僵局。但AI的短板也十分明显,首先,AI缺乏独立且连贯的剧情逻辑与长线布局能力,只能基于现有内容做延伸,无法自主把控长篇网文的伏笔闭环、人设一致性、主线节奏和故事内核;其次,AI习惯堆砌辞藻、滥用修饰性形容词,文字华丽但空洞,缺乏真人作者的情感温度、文字风格和个人创作特色。现阶段的AI对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专业创作辅助工具,而非创作主体。
主持人:钟硕老师,您曾经在自己的创作中与AI打过交道,甚至写了一本以AI为主题的小说《AI夜郎国》。您对AI写作能力的判断是什么?
钟硕:AI运行的底层逻辑是语料库、数据喂养(训练)和算力。我认为AI有人类难以比拟的思维敏锐度,能迅速提供大脑想不到的内容,这是从训练叠加算力的角度,是针对孵化的路径和速度说的。毕竟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平庸得不自知,或者说我们平庸得很稳定,AI可以让我们“多快好省”地平庸。当然,它也可能催生新的可能,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其实换一个角度看,当作家们拜读学习经典及各种优秀作品,偏爱大师尤其诺奖大师的作品,这种阅读和学习,本身也应该是一种“被喂养”“被种草”,谁能确定自己的灵感和创作,到底是“二手的”,还是纯粹来源于自己的本心?你抵制AI写作,干嘛不连那些大师和经典一起抵制?因为本质上这一切都是“语料”是“数据”,谁能待在真空里?待在纯自我搭建的某种信息茧房里?
钟硕“试验体”长篇小说《AI夜郎国》讨论会。
作家“护城河”的共识、分歧与底线
主持人:面对AI几位老师的反应都不尽相同,有人更谨慎,有人更开放,有人甚至已经将AI纳入日常创作流程。这种差异背后,也许是文学观念的不同,以及创作场景的不同。想分别听听几位老师对于写作的看法。
戴冰:对我个体而言,我写作是想表达,方式就是通过文字。如果通过AI来做,就失去了我进行文学创作的初衷。写作是我的生命需要,我享受的是写作的过程,不是结果。从某种角度说,一切艺术创作的底层动力,实际上是一个人触摸和试探自身边际、轮廓和本质的过程,也就是体验自身“存在”的过程,如果AI直接给了我一个结果,那就失去了这个过程,写作于是变得毫无意义。但我这样说,是从写作者的角度,如果从阅读者的角度,事情可能就完全两样,后者是只看结果的,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创作,与他都无关。
钟硕:就我个人而言,写作我将之分成两类,一是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我不会让AI介入,因为我完全不需要它。那种可写可不写的应景、应酬式的无感文字或商业类文案,未来我可能会实行尝试“人机合作”。根本上看,所有的问题都是悖论性的存在。AI省工省力,可以为解放创造力服务,但它会不会束缚和干扰人的自主性?这个的确不好说,对此我持观望态度。我觉得平庸的作者用AI,他的创作也可能依旧庸常,有天赋又乐于努力的作者,他创作成功的可能性会得到提升。因此也可以反过来说,优秀的人脑能提供AI“想不到的内容”。无论怎样,真正的纯文学是心灵的投射,以自己最本然的心性和感知路径做创作,这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最可贵、最高级的一种。
段存东(晴了)长篇网络小说《千夫斩》。
段存东:日常创作中,很多关键内容我都会坚持纯手动写作。像整部小说的世界观搭建、整体故事大纲、人物人设塑造,还有剧情主线走向、重要伏笔铺垫,这些定作品根基的内容,我全都自主构思撰写。另外书中的高光名场面、情感对手戏、核心冲突桥段,还有贴合自身文风的特色表达,我也一概自己动笔打磨。这些最能体现作品风格与灵魂的地方,绝不让AI插手。我始终秉持以人为主、工具为辅的原则,只让AI做校对改错、语句润色这类杂活。守住手动创作的底线,才能保住写作初心,也守住一名创作者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主持人:3位作家的感受,有一个共识是写作的核心在于人的主体性,无论是否借助工具,创作的灵魂必须由人守护。从技术角度看,张亮老师您认为作家的“护城河”在技术演进中会一直存在吗?
张亮:人脑有一种叫默认模式,就是大家所说的“放空”——工作累了,找个地方去旅游散心什么都不做。人类的灵感往往就在放空中产生。研究证明,高创造写作者的默认模式网络内部联结更强,语义记忆呈扁平化结构,这使得遥远的概念能被快速联结。所以创造性写作不是依赖作家努力思考,而是依赖大脑放空时激活的默认模式网络。这正是AI最难模拟的一部分:走神、白日梦、无意识联想。因此,AI会取代作家吗?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陷阱,因为这个问题预设了“写作是可完全被技术替代的机械劳动”。但事实上,写作从来不仅仅是信息输出,而是人类精神世界的外化,是生命意义的表达。
一张图了解AI写作能力。
新大众文艺的机遇、分化与共生
主持人:不可否认的是,AI大幅降低了写作的技术门槛。当越来越多“素人”开始借助AI参与文学创作,会不会推动新大众文艺作品的大量涌现。同时,过度依赖AI会不会让新人丧失独立创作能力?
戴冰:这个问题本质上还是一个写作的初衷是什么的问题,如果是我说的,为了自我表达,那你已经有了要表达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借助AI?但如果你只是想制造文字商品,那当然是你的自由选择,我没什么好建议的。据我所知,网络上已经出现海量的AI创作,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已经成为现实。
多年来,戴冰推动“精读堂”活动举办,用“细嚼慢咽”的阅读分享,抵抗文化快餐的洪流。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吴蔚 摄
段存东:长期依靠AI代写构思与剧情,新人会丧失独立思考、布局剧情、塑造人物的能力,只会照搬拼凑内容,难以形成专属写作风格,也摸不透网文创作的核心逻辑,最终只会沦为文字搬运者,永远无法成长为成熟优秀的创作者。在此,我想对新人提几点实在建议:第一,坚守原创本心,核心剧情、故事大纲、人物人设务必亲手构思撰写;第二,合理巧用AI,仅用它做文字校对、语句润色、拓展写作思路;第三,坚持日更练笔,多研读优质作品积累经验,沉下心打磨文笔与剧情功底,靠自身实力稳步提升写作水平。
主持人:那么AI会重塑网文行业的“金字塔”结构吗?是加剧“强者愈强”,还是给新人弯道超车的机会?
段存东:AI确实会重塑网文行业金字塔格局,整体趋势是加剧强者愈强,很难成为新人弯道超车的捷径。资深头部作家本身具备成熟文笔、剧情把控力与审美判断力,善用AI提质增效、提速稳更、丰富情节,借助工具进一步拉开差距,创作优势愈发明显。而多数新人缺乏创作功底与内容鉴别能力,只会照搬AI生成内容,难出优质作品,不仅无法突围,还容易陷入同质化创作误区。因此,AI能降低入行门槛,却拉不平创作底蕴与思维差距。它是强者的助力,不是新人逆袭的跳板。
段存东在创作采风中。
主持人:钟硕老师,您在《AI夜郎国》中尝试了一种独特的叙事实验,通过这个创作,您对普通人借助AI写作以及未来文学的生态有什么观察?
钟硕:未来文学创作或许会产生类似金字塔的结构,底部是AI生成的海量通俗内容,包括自媒体文字,为满足大众娱乐需求、表达需求、提供情绪价值;中部是人机协作的“中间态”,兼顾质量与效率;顶部是纯人类创作的严肃文学,探索人类真相、精神边界和生命的终极意义及价值。这里并没有“鄙视链”,而是我们被允许感知“生命与存在”的路径不同、风景不同,所领受到的礼物不同,文学就是“人学”,金字塔结构的生成,只是一种客观的生态。在AI驱动下,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有可能形成某种良性互动:严肃文学为通俗创作提供艺术滋养和思想养料,通俗文学为严肃文学提供受众基础和展示窗口、途径。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策划/黄蔚
文/曹雯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吴蔚
二审/姚曼
三审/黄蔚 陈曦
上一篇:1.8亿空巢老人,AI在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