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耳他与西西里一同归属罗马,自那时起便享有相同的权利,受同一政权统治。岛上只有一座城市,与岛屿同名。事实上,这座岛屿之所以在古代作家的笔下始终占有一席之地,并非因为它疆域辽阔。恰恰相反,它不过是一块宽阔的岩石,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岛屿。(正如我所说,它更像一块岩石,而不是一座岛。)它既未曾积累巨额财富,也未曾赢得显赫声名,却始终保有某种重要性。”
——让·坎坦·多坦(Jean Quintin d'Autun),《最早的马耳他志》(The Earliest Deion of Malta),1536年。
2017年12月,我决定举家搬到马耳他。当时我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天堂。这里是一座宁静的小岛,在地中海的心脏,每年拥有300多个晴天,四周被蔚蓝的海岸包裹。遍布着令人想停下来拍几张的自然景观。
结果,现实却截然不同。
每天一大早起床,我面对的,是无处不在的、嘈杂而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在马耳他,你很难找到一个没有受到房地产热潮影响的城镇,任何一条街道都没有清净地儿。人们常开玩笑说,现如今,马耳他的风景早就不再是悬崖或沙滩,而是起重机、推土机和未完工的建筑。我以为来到了天堂,结果天堂全是脚手架。
报纸上不断刊登关于建筑热潮的报道,关于这座城市快速扩张缺乏规划,也没有得到有效监管。由于一些建筑许可并未充分遵守环境保护规定,许多自然遗产地正面临退化的风险。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有人居住的建筑因为地基受到附近施工震动的影响而发生坍塌,最终导致一场致命事故:建筑废墟的坍塌,一名女性被埋在了废墟下。


2022 年人工地表覆盖面积占国土面积比例(欧盟统计局)。其中,“artificial surfaces”(人工地表)包括建筑物、道路、停车场、工业设施等所有由人类建造的硬质地表。最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根柱子:马耳他。它高达 25.9%,几乎是排名第二的荷兰(13.0%)的两倍,也是欧盟平均水平的数倍。这意味着:每四平方米土地中,就有一平方米已经被建筑、道路或其他人工设施覆盖。
我开始思考,面对眼前这场疯狂的变化,我能够如何回应。
一开始,我打算拍摄那些最容易接近的场景,城市里无所不在的建筑工地和被拆除的城市结构。但后来,我决定追溯这些建筑材料的来源,寻找它们从何而来。
我首先寻找马耳他唯一的天然建筑资源:石灰岩,开始深入走进当地的石灰岩采石场。最初,我走访了不同的采石场,后来逐渐聚焦于其中一个,这是岛上规模最大的石灰岩采石场群。

第一次进入采石场时,我主要关注的是景观本身。眼前这个巨大的地表空洞令我震撼,这一个个的深坑是为了开采石灰岩而被挖掘出来的。而更令人触目的是,这些石灰岩坑洞与周围由同一种材料建造的城镇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紧密联系。
随着一次次深入,仅仅拍摄采石场的外景已经无法满足我了,我需要更加靠近岩石本身。我开始沿着高耸的坑壁向下走入这些巨大的空洞,拍摄眼前的一切:自然景观被破坏后留下的物质证据。
岩壁上布满了石灰岩开采留下的伤痕,有些来自定向爆破,有些则来自巨大液压凿岩机的切割。每一道痕迹,都记录着人类对土地的持续介入。
有一天,我走到了采石场最深处。那是一个星期天,采石场所有工作都停止了,整个地方空无一人。绝对的寂静,与一片末日般的景观形成了强烈对比。仿佛那些沉默而残缺的岩壁,仿佛山的尸首,诉说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采石活动同样加剧了当地居民生活环境的恶化。更重要的是,在地下水位附近持续开采石灰岩,可能造成地下水污染;与此同时,大量采石废料长期被倾倒至填埋场,也不断累积着难以消解的生态负担。
马耳他的建筑狂热很快便直接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房东要求我搬离原来的公寓,因为他计划在房子上再加盖一层。当我搬到同一个镇上的另一个街区之后,我才悲剧地意识到:新住处所在的街道不过八十米的周遭,同时有五个工地正在施工!
其中有一个工地尤其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了建造新的楼房,开发商几乎将整块基岩机械切除。一座混凝土建筑拔地而起,与仅存的一小段石灰岩山体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后来,这里也成为我最重要的拍摄地点之一。
随后,我又得知,我家对面的那栋建筑也即将被彻底拆除。它已经被一家房地产公司收购,对方计划在原址兴建一栋高档公寓,楼顶还将配备游泳池。那段时间,我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新建的大楼离我的露台近得几乎伸手可及。在其中一个梦里,我用力推向那栋建筑的墙体,它竟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在马耳他,越来越多单户两层联排住宅被改造成五层或六层公寓,整个城市肌理正在被彻底改写
对面楼房的拆除工程,恰好与我开始延长育儿假的头几个月重叠。
钻孔、敲击的噪音和建筑物扬起的灰尘无处不在:厨房里、客厅里,甚至卧室里也无法幸免。这反倒给了我一个每天带着女儿出门的充分理由,只要有机会,我们就尽量待在外面。
我们经常去附近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那里是背着婴儿外出散步、哄她睡觉的理想地方。街区保留着传统的石灰岩联排住宅,当时还没有真正受到建筑热潮的冲击(至少没有那么严重)。
有好几次,我沿着一排排住宅慢慢走着,当时心想,这真是一片安静而宜居的地方。等到我哪天真的忍无可忍自己那条街上的噪音和灰尘时,或许我们可以搬来这里躲清净。
然而,仅仅几周之后,随着女儿白天睡觉的时间渐渐缩短。建筑工地的噪音也渐渐延伸到了这片宁静的街区中。那些低矮的石灰岩住宅开始一栋接一栋地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混凝土巨物。它们俯视着整个街区,与这里原本独特的空间气质形成了尖锐的冲突。


偶尔,我也会和一位摄影师朋友聚会。他和我一样,最近也刚刚成为父亲。我们一边交流育儿经验,孩子的尿布、午睡、奶粉,一边总会不知不觉聊到马耳他的政治。
有一次,他向我提起离他住处不远的一座美丽山谷。对于这样一座野生动植物资源并不丰富的岛屿而言,那片山谷是一个及其相当罕见的地方。我的朋友还告诉我,这片山谷里还有一些未经批准、却仍在持续进行的建设工程。
几天后,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山谷。我想在拍摄之前,先真正认识这个地方,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经过许多次漫长的徒步,我渐渐觉得自己已经熟悉了这片山谷。我知道不同岩层分布在哪里,也知道哪一种植物会生长在什么地方。
直到那时,我才开始按下快门。有一件事我在拍摄前就考虑的很清楚,如果我对于山谷留下些什么,仅仅拍摄山谷的影像是不够的。照片终究只是一幅图像。我希望保留下来的,是比我拍摄所使用的中画幅反转片更具物质性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研究植物标本的保存方法,并将在徒步过程中采集到的植物制作成一套正规的植物标本集(herbarium)。


2021年,我举家永久离开马耳他之后,我又数次独自一人回到这座山谷。
每一次重返这座岛屿,我看待它的方式都在发生变化。我越来越像一名游客,而不再是曾经生活于此的居民。直到后来,我终于重新学会欣赏这个我曾称之为“家”的地方的美,那些仅剩的,尚未被建筑热潮摧毁的部分。
Wied Qirda山谷是一处受保护的自然遗产地,却也集中暴露了马耳他建设活动长期监管不力的问题:2019年底至2020年初,各路建筑承包商在山谷内展开了大规模道路施工,并修建了一座桥梁。这两项工程都没有取得政府的环境许可。尽管马耳他环境与资源管理局(ERA)已经下达明确的命令停工,但施工仍未停下。这些违法工程永久改变了山谷独特的生态面貌:原有的地形轮廓被重新塑造,天然水道也遭到破坏。

在马耳他行动团体Moviment Graffitti的调查下,他们发现这座桥的修建,是为了服务一名当地律师兼政府顾问的私人需要。而它所取代的,是一座约二十年前建成的混凝土水坝,令人嗔目结舌的是,当年的那座水坝当年同样未获许可。
在当下,马耳他正将越来越多的自然文化遗产,让渡给本地及海外的地产资本,而政府的监管不力为这种开发提供了条件。这些复杂的权力关系交织扭打在一起,使这个度假小岛变成了“石屎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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