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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就该放在它该在的地方,拥有它该有的高度。
我的家,特别简单。一张木制沙发,经久使用,铮亮光滑;一张松木饭桌,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还能承载饭菜的香气和家人的交谈;还有几张床,能让家人安然入睡。除此之外,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唯一称得上“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就是一个书柜了。
书柜高两米,三扇门,实木的。颜色是紫砂色里透出淡淡的鹅黄,像深秋的傍晚被夕阳镀了一层光。看着它,心里觉得温暖、踏实,还带着几分敦厚的可靠感。
这个书柜,是前几天才买的。
为什么要买它呢?说来话也不长。我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已有几年,某天转身一望,发觉自己这辈子啥也没有攒下,也没有给子孙留下任何有纪念的东西。唯不知不觉间,身边一直带着几本书。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不离不弃。
家里还堆着许多旧物件。旧衣服、旧电器、旧工具等,塞满了各个角落。我时常想,这些东西以后还用得上吗?大概用不上了。用不上,又没扔,那不就是垃圾吗?只是因为没有扔进垃圾桶,所以不好意思叫它垃圾罢了。
既然如此,不如买一个柜子,把书好好安顿下来。至少,不让那些角落继续堆积着“不是垃圾的垃圾”。
我能从一个山沟沟里的孩子,幸运地变成能吃公家饭的人,全靠读书这条路。
我出生在桂、滇、黔三省交界的大山深处。那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我老家那个小县城,由于位置偏僻荒远,山川阻隔,直到两年前才修通第一条高速路。我的父母,因为出身不好——“黑五类”的子女,加上其他一些原因,从来没有进过学堂。
八岁那年夏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村口的池塘里戏水。太阳晒得水暖暖的,我们赤条条地扑腾,忘了时间,忘了去学校。后来才知道,父亲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手里攥着抽耕牛的鞭子,沿着池塘边一路追过来。我上岸就跑,他跟在后面抽。鞭子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就那样一路抽着,把我赶进了学校。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旷课,再也不敢不听老师的话。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一笔一画地写字,一字一句地读书。但家里实在太穷了,加上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小学五年,除了课本,我连一本课外书都没见过。初中三年,好不容易借到一本《西游记》,因为没有阅读课外书的习惯,只是囫囵吞枣地翻看一遍,啥印象也没有。因为读的书太少,初中几门文科成绩一直很差。1986年中考,全靠理科拉分,勉强超过了中专录取线,挤进了中等师范学校。
现在回想,我的基础打得实在不好。知识结构存在严重的漏洞和短板,按木桶原理,注定我这辈子的成就天花板要比别人低很多。
在中等师范学校混了三年日子,十九岁毕业。按当时的政策,顺理成章地站上了讲台。稀里糊涂地,就开始给孩子们上课了。
这一站,就是三十七年。
妈蒿村完全小学、者夯中心小学、古障镇初中、者夯乡初中、西林中学等,我在这些学校都教过书。教的科目,全是理科。几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因为自己成长轨迹的惯性使然,我始终没有真正认识到各类书籍的价值所系,也没有深刻体会到师生阅读积累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现在想来,我并没有尽到一个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全部责任。
能给我一些安慰的,是孩子们的成绩。我带的班级,孩子们特别勤奋、特别用功,是他们自己争气,才让我在同事们眼里还算过得去,也让领导时不时地注意到——“他班的学生考得不错”。
五年前,一纸调令,把我从教育行政部门调到了县委党校,给基层党员干部上课。
头几节课,我讲得磕磕绊绊。下面坐的都是实践经验丰富的学员。讲理论,我没有系统的理论体系;讲经验,我缺乏实践和调研,学员或是低头看手机、交头接耳,或者干脆打瞌睡。为了不让自己太狼狈,为了能吸引住学员们万分宝贵的注意力,我开始逼自己——静下心来,看书,查资料,备课。备一节课,翻几本书是常事。
在党校的几年,是我这辈子看书最多的几年。
今年又是县乡换届的年份。前几天,调令来了,把我安置到一个行政部门坐办公室。
收拾东西那天,我把抽屉、柜子、办公桌翻了个遍。三十七年风风雨雨,熬出了满头白发,终于真正告别了那三尺讲台。卷起铺盖要走人的时候,我低头一看,这些年,涂涂画画的,竟然也攒了一些书。笔记本、教案、批注过的教材、东抄西抄的摘录……摞起来,厚厚一沓。
我学着先祖孔夫子的样子,搬家了。把书本都带了回来。
回到家,看着满地的书,我决定去买一个书柜。
走进那家熟悉的家具店,老板很热心,笑盈盈地指着几排柜子给我介绍。薄铁皮做的,三五百块就够;密压板贴木皮的,一千出头;实木的,比密压板贵六七百。
出门前,我其实只想随便买个架子,让书有个地方垒起来就行。可站在柜子前看了半天,心里突然别扭起来。
把书塞进铁皮柜里?那冷冰冰、死沉沉的铁皮,像一堵拒人千里之外的围墙。书放在里面,柜子没有温度,书也就没有了亲近感。柜是死柜,书是死书。
回想这辈子走过的路,值得敬畏的东西有很多。而到现在这个年纪,我觉得最值得敬畏的,书是其中之一了。
宁可少抽几包烟,宁可少买几斤肉,也要买个实木的。
柜子送进门那天,师傅帮着摆好位置。我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满心欢喜地打开柜门,准备把书一本本请进去。
尴尬来了。
我把家里每个角落翻了个遍,卧室床头柜、写字桌、沙发底下、阳台杂物堆、饭桌旁边的矮柜等等,所有能找到的书全搬出来,一本本码进柜子。码了大半面,柜子竟然还空着一大截。
更让我难为情的是,这些大小不一、新旧混杂的书里,翻来翻去,竟没有几本是自己觉得特别好、特别能教育人、特别能启迪人的。
没有值得珍藏的书,就没有镇柜之宝。这个柜子,好像缺了魂。
这恰恰说明,我之前读的书确实太少了。少到连一个书柜都填不满。
家人说,把书柜搬进小房间吧,摆在客厅太占地方。我没听他们的。我把书柜安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一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谁进门来,都能看见。谁想看,都能方便打开。
它就伫立在客厅里,我随时都可以看见它,它也时刻注视着我。
要找到镇柜之宝,得先读更多的书。读得多了,总有一天会遇到那些值得珍藏一辈子的好书。
《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人生有限,文章千古。
但愿这个书柜,来得还不算太晚。
来源:《阅读时代》
作者:黄有志
新媒体编辑: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