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的凤凰涅槃（报告文学）

文/谭国伦

一

在茫茫的林海深处，我和伙伴们一待就是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里，我们扎根于此，相互守望。能伸展的空间一个是地下，一个是天空，大地有我的营养，天空有我的阳光。四周的空间越来越充实，时刻都在感受生命的律动，要想呼吸更顺畅，只能“高人一头”或者“出人头地”。要达到这样的目标，必须经受一年四季雪雨风霜的考验，夏天的酷暑高温，冬天的风雪严寒。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和小伙伴们就是比着生长，看谁长得高、长得壮、长得粗。也许是我能吃能喝能睡，打小我就比他们高出许多。每天醒来，我总是第一个见到阳光，第一个见到蓝天，第一个呼吸到新鲜空气。比我矮的伙伴们总要仰视我，羡慕我最先得到阳光雨露。

其实，他们不懂，我虽然是一棵树，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同样适用于我。树大招风，长白山的风来自遥远的大海，第一个迎风而立的就是我，那风好像要考验我的定力，越吹越猛，好在我“根深叶茂”“任尔东南西北风”。还有，那些鸟儿飞过来的时候，最先落在我身上，叽叽喳喳的，为我歌唱，使我从沉静中清醒过来。这帮叽叽喳喳的家伙，不顾我的抗议，劈头盖脸地拉出许多鸟屎，让我狼狈不堪。最考验我的是，夏天的雷电，火光一闪，闪电迅猛，足以考验我的坚韧，闪电过后又是惊雷，雷声震耳欲聋，足以震撼我的心灵。每当电闪雷鸣的时候，我总是吓得瑟瑟发抖。

从我第一次对雷电有记忆开始，我知道自己特别怕火。山火、电火、烟火，都在我所敬畏之列。长白山吹来大兴安岭的风，说40年前，一场大火让我们树木家族的许多伙伴们葬身火海，成为黑色的木炭，那场景惨不忍睹。远处有几处高高的铁塔，塔上有瞭望哨。我听见巡山的护林员说，那是林区火情观测瞭望哨，哪里有火情，他们会第一时间灭火。他们还在每个出入林区的路口树立很大的牌子，上写“林区重地，严禁烟火”。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我已经养成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雷、不怕电的坚韧，“真金不怕火炼”，什么时候我能养成不怕火的坚强呢？好像怕火的不仅仅是我，还有这些伙伴们。

二

一天清晨，鸟儿清晰地鸣叫，阳光柔和，空气清凉。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山色朦胧，朝霞满天。几只栖息在我身上的鸟儿又在我身上拉屎，我已经习惯了，懒得搭理。这么好的天气，正是休憩的时光，我又慵懒地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使劲地拍了拍我下面，说这片林子可以间伐了。还特别地夸了夸我，说这棵大杨树真瓷实，又高又粗，是根好材。被夸赞是每个人都高兴的事情，我也不例外。殊不知，以前的雪雨风霜都算不上考验，那只是成长中的初练，真正的考验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他们用一片寒光闪闪的锋利电锯，精准地在我脚下切割，剧烈的震颤瞬间传遍全身。“我是要被改变命运了吗？我还能活吗？”我在模糊的意识中昏厥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醒了过来，我已经倒在丛林里了，那些曾经仰望我的伙伴们低头俯视我，有的幸灾乐祸，好像在说“谁让你争强好胜呢？不先拿你开刀拿谁开刀？”他们看见我的切面，很是惊奇：“你们看这棵树的年轮，很均匀圆润周正致密。”“哇，三十二道呢！”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林子里生长了三十二年，人说“三十而立”，看来我是“三十而倒”，“立”与“倒”都是我们另一种命运的开始。

不多时，我的伙伴们也被滋啦滋啦刺耳的电锯声放倒，伐木工人对待我一样地对待它们，铲去枝叶，砍断树尖，拦腰切断。我的肉身彻底失去了知觉，生命呈现一种静谧状态，不再呼吸，不再起伏，不再痛苦。但我的思想和灵魂依然存在，在观察在思考在游弋。人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当他的生命停止了，而他的思想依然在崇高地闪耀光芒吗？”

我的思想和灵魂随着我的肉身，离开了林海，离开我生长三十二年的大山。当我和伙伴们被装上大卡车，我知道长白山是我永远不能回去的故乡。经过几个小时候的林区道路颠簸，我们被送到了吉林扶余一个木材加工基地。还未进门，我就远远地看见“木材加工重地，严禁烟火”，依然提醒我们对火的敬畏。

我的肉身被他们精工解构、重塑再造，切割成规整的木条木块，胶合成长244公分、宽122公分、厚1.8公分的板材，全新地塑造另一个我。然后把我置身于太阳光下暴晒，我全身的水分就这样一点点地被阳光带走，我已经没有水分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成为什么样子？

经过两面若干天的翻晒，我感觉自己成了点火就着的“干柴板子”，我越来越怕遇见火了。干柴烈火之后就是灰烬，那样我的思想和灵魂连附着物都没有了，我的思想和灵魂也会消失的，被晒干了的我们成为防火的重点对象。还加上“防潮”“防蛀”要求，不“防潮”就会产生霉变，不“防蛀”，我的肉身就会变成蛀虫的食物，板材就会成为废材。

被重点保护的我们，不知过了多少天，检验合格以后，被起重机吊装上了火车。在火车上，我还遇见了来自内蒙古通辽木材生产基地的朋友，它们和我一样被运往下一个站点：河北石家庄。那是我们第一次坐火车，虽然是大闷罐，但一路的走走停停，哐当哐当的节奏很有韵律，火车汽笛声很长，哞--哞--，唤醒沉睡的山河。

三

汽车转火车，火车转汽车，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华杰图略科技有限公司厂区。“生产重地，严禁烟火”醒目的几个大字提醒所有人：我们很怕火。

不得不佩服现在加工工艺，我这么厚的板材，被他们立体切割，可以说是匠心雕琢，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我的每张木皮都薄如蝉翼，透光透亮，轻如鸿毛，风一吹，就会飘到九霄云外。他们把这些薄如蝉翼的木板纸一张张地涂抹胶水，一层层地叠加，几百张叠起来，像一本没有翻开的书，然后进行挤压，压缩后烘烤烤干。高温恰到好处，不会产生燃点，但我已经感觉透不过气来。烤干后，我的大小如同刚进厂的板材，但是硬度、质量、致密性比刚进厂厚重了，需要两个小伙子才能抬起我来。他们说，这样的我就不会起泡，也能防潮防蛀了。

但这还没有完，我们不停地被他们放入机械，我和同伴们欢快地在流水线上奔跑，好像又回到长白山林中，你追我赶在向上生长的快乐中。在这个有500工人的几个厂区里，我们被来回传送，如同在迷宫里，分不清东南西北和上下左右。

在巨大的厂区里，根本没有看见几个人，都是智能机械化流水线作业，也没有闻见经常和板材打交道的甲醛味道。听工人师傅说，他们在2000年提出生产生态环保板材的设想以后，就致力于生态环保板的研发工作，经过多年的公关，他们的板材甲醛释放量已经显示在每立方米0.01毫克之下的未检出状态，远远低于国家要求的环保标准，可以说接近无醛。

在他们的南厂走一圈后，我和伙伴们又被送到了北厂，不知道走过多少程序和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场严苛的淬炼。好像我和伙伴们都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化。我的肉身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有思想和灵魂在跟随过程中产生阵痛和惊异。他们把我放在火上烤不说，还要放在沸水里煮100多个小时，这都不是水与火的洗礼了，而是一次脱胎换骨的升华。他们说这是防水实验、抗变形实验、抗压实验、甲醛检测。在长白山林海里，只有简单的阳光、空气和水的光合作用，在这里，一道道理化分析、物理分析、甲醛分析，他们不厌其烦，一切都是为了环保和品质。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离开大林海，我已经失去了排放负氧离子的功能，他们竟然让我重新恢复了呼吸功能，让干燥致密的板材每一个细微孔里，继续排放出负氧离子来！降烟除尘，可以排放十年之久。那一刻，我好像回到了原始森林，恢复了青春活力，又能自由自在地呼吸了。呼出的气体还都有清新的香味儿。

他们真的是神一样地改造了我们，我好佩服他们啊！

四

有细心同伴说，我和它是经历了组胚、热压、养生、切割、重组等52道工序，才被放进仓库里。仓库里的其他同伴说，它们经历过56道工序，还有经历过36道工序的，经历过25道工序的，反正一个个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当然，在进入这个仓库以前，我们看见工人对上千张不满意的板材，毫不留情地降级处理，不达标绝对不能出厂。那场景看着让人心疼，那也没有办法，为了品质不能有丝毫的瑕疵。我们这些板材的皮肤也有了各种各样的颜色，“自由风暖”“月泉鸣沙”“原木追月”“诗酒年华”“鎏金印象”“花溪春晓”“佛堤杨柳”“情暖三生”“华杰霜月”“草长莺飞”“芒种麦夏”“菲梵印象”……好几十种颜色。我都怀疑工厂的主人彭志军以前是不是落魄后的诗人，诗意变失意后改行做板材的企业家。这些诗意的名字，让人浮想联翩产生很多美感。我和伙伴们都在互相欣赏，你的颜色美，他的颜色艳，我的颜色靓，都将带着美好走进千家万户。

我们被整齐地码放，齐聚在准备被运往全国各地家装建材市场的巨大仓库里，在夜晚到来，我们就谈天说地，说自己的前世今生，说自己在大山里的所见所闻，好不热闹。我们每张板材都有不同的个性、品质和用途，但都有致命的弱点：怕火！“仓库重地，严禁烟火”是那么的醒目。烟火是我们的克星，烟火是我们的终结者，烟火成为我们灵魂里的惧怕。工人们讲过很多火灾事故，起火以后，引发板材燃烧，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说得触目惊心。红红的火，温温的暖，都不是我们的追求，我和伙伴们都不敢“以身试火”。

有一天，我们几个被几双大手抽了出来。说，就拿这几张杨木板材做实验吧。看来我们又要做板材中的“开路先锋”，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说这话的人叫杨光耀，一个和老板一起创业打拼三十多年的中年人，他没有什么文化，愣是成长为企业技术第一的工程师。他身兼多项领域的专业头衔及博士硕士校外导师，5次参与全国板材行业标准制定。他和中国林科院木材研究所的科学家吴玉章一起，研究木材阻燃问题。他会把我打磨成什么样子呢？十年寒窗苦，十年磨一剑，十年卧薪尝胆。他们从2015年到2024年，终于攻克了板材阻燃的世界性难题。他们将研制出的无毒无害阻燃剂涂抹在板材表层，遇火以后，通过发泡形成密集的多孔炭层，阻断氧气，延缓热释放，从而达到阻燃目的。他们在研发创新过程中，还利用花生壳、咖啡壳、木屑、竹子、玉米皮、稻壳、玉米芯等纯天然农林剩余物提炼出生物基无醛胶黏剂，代替了市场广泛应用的脲醛胶。经过多年的技术创新，拥有了自己的知识产权，申报专利70多项，授权专利58项。

2024年11月，在山东举行的全球饰面纸发展大会上，华杰作了新品发布。在一块普通板材面前，我已经不再恐惧，我勇敢地面对那1000多度的高温烈焰，十几分钟后，我的表层是遇火形成的多孔炭层，里层却一点伤害都没有。用刀片把我表层的炭化层刮干净后，我依然光洁如新，赞叹声不绝于耳。再看那块普通板材，瞬间就燃起火苗，烟雾腾腾，刺鼻的气息弥漫，让现场观众不停地摇头。

那是我在媒体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震惊全世界。中国建材报大版面刊登了华杰图略科技的板材阻燃技术，华杰图略的阻燃标准也因此成为行业标准。

五

我终于不怕火了。千锤百炼出深山，经过几十道工序的重塑，“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再经过“三味真火”的锤炼，我也获得了金刚不坏之身，也成为“真金不怕火炼”的“神木”。

我成为华杰图略公司的骄傲，成为全国板材行业的自豪。我也有了新的名字：冰幕阻燃饰面板。当然，阻燃的不止我这一类呢。3倍抗轰燃板材和5倍抗引燃板材研发出来后，阻燃家族的产品增加到二十多个。各火灾场所逃生时间从常规的5分钟延长到15分钟，可以让更多的生命得到救助和保护。

从小长在山里的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坐上飞机，到国外去观光。去迎接那些金发碧眼的检验和审视，在他们挑剔和怀疑的眼光中，我一次次地展示了“真金不怕火炼”的品质，他们不得不佩服中国人的聪明才智。越南展会、乌兹别克展会、迪拜展会上都有我和同伴的精彩表现。几个展会下来，华杰图略的阻燃板材大规模地走进国际市场。公司的当家人彭志军也因此连续三次当选为石家庄市人大代表，当选为河北省中小企业副会长，获评省优秀共产党员、省优秀民营企业家、省道德模范。企业年销售板材200万张。

如今，我静静地屹立在公司的展览室里，经常迎接全国各地的参观者，坦然地面对宾客的检验和审视。尽管肉身已经是“面目全非”全新的我，我的生命已经不在，但我的思想我的灵魂永存。我已经不再是一棵杨树了，我已无我，但我还是我。有我无我、无我有我，是凤凰涅槃后我的最高境界：那就是人们最需要最喜欢的一块杨木板材。

作者简介

谭国伦，原名李国伦，笔名蓝玉，原籍四川盐亭，少年时迁居河北文安，中学毕业后从文安入伍。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军事新闻专业毕业，武警某部新闻干事转业，现供职于河北廊坊日报社文化副刊部，全国多家教育辅导教材出版公司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啄木鸟》《长城》《神剑》《橄榄绿》《延河》《当代人》《散文选刊》《安徽文学》《读者》等各级媒体发表过各类文字200余万字，先后获得省级以上奖励50余件，入选全国多种精品选本和中学课外辅导教材和试卷。荣获第一届、第三届武警文艺奖，第二届河北文学奖，第五届中外散文诗歌邀请赛一等奖，第三届东方文艺奖，《杭州文学》2025年度大奖。出版有散文集《绿色的牵挂》《走过黑土地》，长篇小说《少女河心》荣获天津市第三十二届梁斌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