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观评论
陈哲/文8月18日,杭州通报了近日备受关注的“酒局事件”。
7月26日晚,招商蛇口高管赵某峰、杭州滨江区副区长郁某栋,餐后在KTV活动期间,对被害人实施强制猥亵,其间赵某峰将被害人推倒,导致其腰部受伤。两人已被刑拘、免职。
这份通报澄清了此前网络流传的大量信息,但仍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串问号:
通报是从“餐后”开始讲起的。至于饭局是谁组的?有哪些人?这名女性为什么参加?她和在座的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晚饭之后继续出现在KTV?通报没有涉及。
这并不奇怪。警方首先要讲有没有犯罪事实,案件也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但这些问题对所有职场中人来说更加重要,并且这道题也不需要等到侦查结束才讨论。那就是:
在赵某峰和郁某栋跨过法律红线以前,这名女性是怎样进入这个场景的?
她有没有选择?
有谁在保护她的选择?
一
关于那名女员工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张饭桌上,一种很普遍的解释,是“房地产积习难改”。
过去二十年,我一直跟踪房地产。饭局、酒局、政商交往,的确曾是非常醒目的行业标签。房地产项目要调动大量公共和商业资源,需要协调的人很多,“能喝酒”“会来事”,一度被当成一种能力。
但仔细想想,真的是这样吗?其他行业没有类似的事情吗?房地产企业难道都这样吗?
特别巧的是,此前我与王石对谈,他讲过一件事:他主事万科的几十年里,不会为了工作专门去招聘会喝酒的女公关。他还会帮部下挡酒,因为部下没法拒绝,但别人不会为难他。
同一个行业,面对相似的商业环境。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安排女性员工参加酒局,是正常的工作路径;另一些人却认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成为工作能力的一部分?
所以要我说,行业决定一家企业会遇到的问题,权力决定最后由谁承担这个问题,而价值观决定了:为了解决问题,哪些事应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二
这些年,我们评价一个组织、一家企业甚至一座城市,常常有一套非常熟悉的标准。
审批快不快、项目落地快不快、部门协调顺不顺、官员愿不愿意帮助企业解决实际问题。
企业内部同样如此:执行力、结果导向、狼性、使命必达。
杭州在中国城市中恰恰以效率著称。所以也有人因为这场酒局,批评杭州所谓良好的营商环境不过是一层滤镜。
我不这么看。以我在杭州办事的体验来说,杭州的效率是真的,而这场饭局暴露的问题也是真的。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们才能看见一个真正的问题:我们过去是不是太习惯于把“高效”等同于“先进”?
一顿饭可能比几次正式会议更容易建立关系。一个善于社交的员工,也确实可能让一次商务交往更加顺畅。
而真正的现代,真正的文明,并不会证明这些手段没有用。恰恰相反,它是在某些手段明明有用的时候,仍然告诫人们:不能这么用。
三
我认为,杭州事件真正需要反思的地方,一点也不刺激,甚至没有被写进通报。比如:
一个组织怎么看待一个员工?一个员工首先是独立的人,还是组织资源?商务关系需要维护的时候,一个员工的性别、酒量、社交能力甚至身体本身,能不能被计算为成本和收益?
组织真正的价值观,恰恰是在这些地方体现出来的。
现在几乎每家大公司都有挂在墙上的价值观,但是真正到了业务发生的现场,它们会向业绩、向效率低头吗?
如果一顿饭有利于拿下项目,但某个员工不愿意参加,她能不能拒绝?一个重要的客户提出让人不舒服的要求,企业会保护生意,还是保护员工?
所以,我并不愿意简单地把杭州酒局事件看成“房地产旧习”。
因为这个说法太容易让我们得到一种虚假的安慰,仿佛这是高速发展留下来的历史残余,随着民营房企出清、制度的完善、年轻人接棒,它们迟早会消失。
真的吗?
有些致命的问题之所以能够存续,并非现代组织没来得及消灭它,可能恰恰因为它依然有用。
如果一个组织最重要的评价标准是“把事办成”,这些手段就可能一次又一次获得正反馈,最终甚至不再被视为问题。
今天这样的悲剧,仍然会发生。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