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外媒近日报道,斯坦福大学2026年AI指数等多项调查显示,中国民众对人工智能的乐观度、信任度均大幅高于美国,两国在技术发展经历、监管认知与社会氛围上的差异,造就了这一明显的观念分歧。
今年5月,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上,前谷歌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因盛赞人工智能的“巨大收益”遭到嘘声;与此同时,中国官方媒体正在报道中国学生在课堂上积极拥抱人工智能的热潮。
这种反差折射出更大范围的观念分歧。斯坦福大学AI指数报告显示,在所有受访国家中,84%的中国人对AI感到兴奋,占比为所有受访国最高;美国该比例仅为38%。另一项调查显示,仅32%的美国人信任AI,中国的信任占比为72%。这一差距并非源于中国人看不到AI风险,或是美国人更少使用AI,核心分歧在于:AI的红利能否惠及普通人,以及是否有主体能够对这项技术进行有效管控。
中国消费者同样担忧AI诈骗、深度伪造问题,以及AI对子女发展前景的影响;美国人日常普遍使用AI,对AI发展的投入也远超其他国家。但对多数中国人而言,过往的技术发展不断拓宽了个人发展机会,因此对AI的焦虑反而会推动人们接纳而非抗拒这项技术;对多数美国人而言,过去十年社交媒体、虚假信息和科技权力集中带来了相反的影响,焦虑催生了对监管护栏的需求,而非更快推广AI。
当前美国舆论场中,硅谷的AI鼓吹者近乎陷入“准宗教狂热”,正如记者蒋恺伦(Karen Hao)所言,他们相信机器很快将超越人类能力,几乎会接管所有工作,率先取代人类岗位。这一观点主导了美国舆论,安特罗皮克(Anthropic PB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警告称,AI可能消灭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埃隆·马斯克也推测,未来终有一天“不再需要人类工作”。面对这类预测,美国人已经开始设想“永久下层阶级”等场景。
中国并非没有类似担忧: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马特·希恩(Matt Sheehan)对中国AI政策专家的非正式调查显示,就业问题从2024年初的第六大担忧,升至2026年初的第二位。此前武汉出现反对自动驾驶出租车的抗议,民众指责自动驾驶出租车“抢了出租车司机的饭碗”,就是这一转变的标志。中国政府对舆论的引导管控更强,部分不满声音可能因网络审查难以公开传播。
即便如此,乐观(至少是接纳)的情绪仍盖过了担忧。在中国,AI大多被视为实用工具或娱乐附加功能,部分原因在于当前AI对中国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范围小于美国。近80%的美国劳动者从事服务业,中国服务业劳动者占比约为46%,还有约五分之一的劳动者仍从事农业,因此当前AI对中国劳动力市场的冲击范围小得多。
随着AI向通用人工智能(即多数领域能力超越人类的AI)发展,受影响的岗位数量和类型都会增加,但中国民众普遍认为AI也会创造新的工作岗位。通用人工智能仍是中国AI行业的发展目标:Z.ai的唐捷表示,通往通用人工智能就是公司的全部目标,月之暗面(Moonshot)、深度求索(DeepSeek)也都表达了相同观点。但即便是中国的通用人工智能支持者,也大多强调AI会服务于现有经济中的从业者:提升生产率、改善用户体验、把人们从烦琐重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这就是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的凯尔·陈(Kyle Chan)今年5月在《纽约时报》撰文的核心观点:中国接受AI,但不盲目追捧通用人工智能。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China Academy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院长余晓晖写道,AI将成为生产生活中的“共生伙伴”,也是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极”,简言之,AI会创造新机会,让所有人更富裕。
对很多中国人来说,“AI会让自己更富裕”的判断并不突兀,反而符合过往经验。过去二十年,技术发展为多数中国消费者拓宽了获取资源的渠道:移动支付、网络购物、廉价快递、短视频、外卖;零工经济还帮助大量农村人口进入城市获得工作。对很多山区农村人口来说,商品、小额贷款和线上知识都是随着智能手机普及才获得的,目前中国智能手机普及率约为80%。技术发展周期伴随居民收入增长,2021年中国政府宣布全面消除绝对贫困,无论二者是否直接相关,时间上的重合让民众普遍将技术进步与生活改善联系起来。当发展起点更低时,民众对收益的感受更加强烈,在中国,技术带来的繁荣和资源普及被解读为生活的安全与保障。
对普通美国人而言,过去二十年技术发展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国原本的发展基础更好,早已拥有大型零售商场、信用卡和可靠的邮政服务。互联网和电商的崛起更像是在原有富足生活基础上增加的便利,而非从稀缺到繁荣的颠覆性改变。优步科技(Uber Technologies Inc.)首席执行官达拉·科斯罗萨西(Dara Khosrowshahi)在播客中表示:“魔力很快变成日常,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过去十年,美国最受关注的科技事件大多带来负面影响:社交媒体伤害青少年心理健康,即时配送的碳排放问题,爱德华·斯诺登曝光监控事件后公众信任崩塌。这些问题并非美国科技独有,但却让美国科技企业在国内被塑造成反派,中国科技企业大多没有这样的负面公众印象。相反,中国科技巨头都布局了扶贫项目,投入大量资金参与政府的“共同富裕”建设,推动财富更广泛分配,无论实际影响如何,这都强化了科技行业最终受国家监管、服务公共利益的公众认知。
中美都存在较为严重的不平等,但财富向少数人集中更引发美国人不满,部分原因在于中国的超级富豪更低调,较少炫富。更重要的是,财富并不总能转化为权力,在中国,最终公共权力掌握在职业技术官僚手中,这一点塑造了民众对AI控制权的认知。
在美国,政府和科技巨头看起来利益绑定:政商旋转门、亿万富豪游说、风险资本家出任白宫“AI沙皇”、科技高管资助竞选甚至亲自参选,公众越来越觉得缺乏中立监管者,因为监管者和被监管者利益绑定。
在中国,权力秩序更加清晰:越界的企业创始人会被约束,推行垄断、侵害员工权益的平台会被处罚,政府推出“共同富裕”后,科技企业纷纷公开表态支持。美国人担心,在AI威胁民众生计之前,政府不会对科技巨头进行足够约束;在中国,虽然经历了2020年代初的互联网反垄断整顿,企业家和投资者可能会担心政府政策变动,但公众从不怀疑自身权益会得到保障。
对技术驱动繁荣的历史记忆、相信政府能够管控行业不偏离轨道,这两点解释了中国民众对AI更乐观的原因。中国接纳AI还有另一个特点:在竞争激烈的社会文化中,焦虑很少会变成彻底拒绝。这种状态有一个常用词——“内卷”,即为了保住现有位置不得不更加努力,这个词现在也用来形容电动车价格战、外卖平台竞争。对落后的恐惧,盖过了对变化的恐惧。
教育领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杭州、北京等城市已经将AI课程列为必修课。中国家长争相送孩子参加AI课外班,因为青少年机器人、奥数已经不足以提升竞争力。深度求索推出大模型后,淘宝、小红书等平台几天内就涌现出大量廉价的提示词课程,深度求索模型本身也很快落地到手机、家电、汽车和医疗场景。这场AI热潮与其说源于自信,不如说源于怕错过风口的焦虑。
这种由焦虑推动的接纳说明,中美对AI的观念分歧不能简单用乐观和悲观概括。分歧部分源于视角差异,更源于不同的技术发展记忆、民众对监管能否约束科技巨头的不同信心,最重要的是,民众能否想象AI会改善自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