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广东,长在广东,是地地道道的老广人。茶,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想起”的事物,它就像客厅里那张被磨得发亮的酸枝木茶几,像清晨厨房传来的水沸声,像长辈们见面时那句“得闲饮茶”——它是背景,是空气,是生活的默认底色。
在我的记忆里,喝茶是父亲用粗瓷杯冲一大壶乌龙,咕咚咕咚地解乏;是哥哥在饭后,慢悠悠烫杯、高冲、刮沫,完成一套我看不懂但觉得好看的流程。茶是解渴的,是待客的,是“热气”时饮的凉茶,也是街边随处可买的饮料。我以为,这就是茶的全部了。

改变的契机,源于一次偶然的茶艺课。当老师将一片干枯的茶叶置于投影仪下,它瞬间被放大,叶脉像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般延展。我才知道,这片叶子从枝头到杯中,要历经杀青的烈火、揉捻的力道、发酵的等待与焙火的定香。老师示范“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时,手腕悬停的角度,水流注入的力度,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件微雕艺术品。在我自己尝试着在课上给同学们冲泡茶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和之前在家里千千万万次泡茶的不同——那仿佛是一份需要诚心以待的艺术。那一刻,我仿佛被电流击中:原来,家人那些行云流水、习以为常的动作里,竟藏着如此深厚的讲究与敬意。茶,不是生活的背景音,它本身就是一首精密而恢弘的交响乐。
图为“非遗文化(英德红茶)进高校”现场
这份被点燃的好奇,最终将我带到了英德,带到了“粤风茶礼”实践队。如果说课堂为我打开了一扇窗,那么英德,就是让我跳进了那片浩瀚的茶海。在这里,“红茶”不再是超市货架上的一个标签。在日月茶厂,老师傅指着发酵室告诉我们,时间与温度如何像魔术师般,将绿色的萎凋叶点化成红润的色泽,酝酿出蜜糖般的甜香。那一刻,我理解了“转化”的哲学。
更珍贵的,是将所学付诸实践的颤栗。当我们站在英红镇会客厅的启贤讲堂,对着那些脸庞被日光浸染出茶色的叔叔阿姨,讲解如何用手机为他们的茶园拍出更美的照片、如何用简单的AI指令让红茶故事更加地出色从而跨洋过海时,我看到了他们眼中最初的好奇,继而的专注,最后闪烁的光。一位阿姨在看到自家的照片被AI 生成了精美的视频后,拉着我说:“妹啊,谢谢你啊!”那种由知识传递而产生的、实实在在的“有用”,带来的快乐清澈而澎湃,胜过任何考试的高分。
而我作为调研记者,得以走近那些茶香背后的灵魂。在红旗茶厂,那位守护着旧时光的负责人,将“修旧如旧”的坚守娓娓道来;在日月茶厂,台商老板谈起“向天湖”时眼中对故土的思念,与对英德水土毫无保留的热爱,奇异地融为一体。他们递来的每一杯茶,都滚烫;他们讲述的每一个故事,都厚重。我感受到的,已不仅是商业上的抱负,更是一种近乎使命感的传承热望。他们对我们这群年轻学生的关爱与嘱托,就融在那杯盏相交的温暖里,沉甸甸的。
这一路,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我触摸到了茶叶从枝头到舌尖的完整生命轨迹,也触摸到了这条产业链上,每一个环节里“人”的温度与坚持。茶文化于我,终于从一个朦胧抽象的概念,落地为可触、可感、可为之行动的具体存在。
以前,茶是故乡的水土。如今,茶是我走过的路、遇见的人、触摸过的历史与眺望过的未来。这片东方树叶的重量,是历史的重量,是匠心的重量,是人与人之间情谊的重量。而我,一个普通的广东青年,正尝试用我尚显稚嫩的双手,接过这重量的一角,并渴望将它的故事,讲给世界听。我的茶路,方才开始。
文字:林洋
供图: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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