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趁着节前最后一个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把还在赖床的儿子女儿从被窝里揪出来。
“快点儿快点儿,爸爸带你们出去玩儿。”我一边催,一边往包里塞水壶和零食。
女儿揉着眼睛问:“是去你上班的地方吗?”
“是的。搞快点儿,我们去瞧摘茶叶的。”
从县城出发,车子经过官渡桥、盛湾公园,慢慢拐进通往凉亭的S536省道。车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化着——楼房矮下去,田野宽起来,空气里开始有青草的味道。两个小家伙儿趴在车窗上,指着路两旁成片的油菜花田叽叽喳喳,一路热闹不停。
这条路我跑了近四年。起初是陌生,后来是熟悉,现在竟开出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凉亭地界。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榉树亭亭而立,新绿的叶片在风里轻晃,周边的花儿星星点点,粉紫金黄,一路芬芳到茶山深处。随后,我们抵达马山岭茶园,推开车门,满眼都是新绿,路两旁的颜色深一层浅一层,那是茶山醒了。四万五千余亩茶园,不是一句漂亮话,是放眼望去,怎么也望不到头的绿。走近了看,茶垄间的新芽顶着一夜的露水,嫩得发亮,绿得干净。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半蜷着,像在梦里还没醒透。可风一来,整座山就活了,那些新芽轻轻晃动,满山的茶树也跟着晃动。恍惚间,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往山里走,采茶的人已经散开了,三三两两落在茶垄间。
背着竹篓的茶农正弯着腰,指尖在茶垄上飞快地掠过,一捏一提,嫩芽就落进掌心。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了茶树。偶尔有人直起腰来,揉揉肩膀,跟隔了几垄的邻居搭句话:“你今儿摘了多少?还阔以吧?”“还行,趁着好天气,多摘点,一天一个价啊!”话不多,声音也不高,可落在茶山里,就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有人告诉我,这些年清明回乡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单是为了上坟,也是回来摘茶叶。在外打工的、做生意的、上学的,只要走得动,都会赶在这几天回来。茶山忙,家家户户都忙,忙得脚不沾地,可那种忙,是带着盼头的忙。
往茶园深处走,抬头看见一位老大爷坐在茶垄间的空地上,正抽着老旱烟,那烟杆儿油亮光滑,竹节处磨得泛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他眼睛眯着看向山下的村子,就那么看着,偶尔磕一下烟杆儿。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是一片缓坡。我问他是在看今年茶叶的长势吗?“我屋老头儿就埋在那儿。”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他教我摘茶叶,说手要轻,心要静,别急。尤其是刚出来的芽头,娇贵着呢,千万不能摘坏了。”后来我才知道,老人姓陈,做茶叶三十多年了。
我问:“你现在还急不?”
他笑了笑,没答话,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的痕迹,却让人看得格外安心、踏实。随后又猛吸一口烟,弯下腰去了。
我站在他身边,也看向远山很久。
想起小时候,想起爷爷。那时,他也会在这样的清晨带着我,往不同的山上跑,背着铁锨,带着纸钱,教我祭扫。那时,爷爷总会在祭拜的时候,轻声念叨着什么,可能是对先人的惦念,也或是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牵挂。爷爷已去世五年,长眠在隔壁县城的山野间,我已有两年不曾去祭拜。奶奶走得更早,在我出生前便已离去,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奶奶走后,爷爷便未再娶,独自撑起一家人的生计,拉扯爸爸兄弟五人长大,也给了我温暖难忘的童年。在我心里,爷爷是个“苦命人”,一生辛劳、平凡,却无比伟岸。
往事历历,恍如昨日,而我,早已成为两个孩子的爸爸。如今站在凉亭的茶垄间,望着这漫山新绿,竟恍惚觉得他们就在身边。有人说,如果你太想念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就给他们写一封信,把心里话都写进去,可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难受和委屈了。或许思念本就如此,不必一定要回到故乡的坟前,只要心里装着牵挂,走到哪儿,都是遇见。
从茶山下来,走在临仙河畔。河边的湾子里炊烟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散得很慢。同事说,前些天就已备好蒿子,要做蒿子馍馍。那蒿子香和柴火味儿,是我记忆里最朴实的味道。我折了几根柳枝,试着编了两个花环。儿子嫌丑,不肯戴。女儿倒是欢喜得很,仰着小脸儿等我给她戴上。嫩绿的柳枝在发间轻晃,她咯咯笑着跑开,与弟弟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在河畔回荡,似乎把炊烟都冲散了。
望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也难免泛起一阵酸楚。人世间,有团圆便有缺憾。不免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这般光景的人,想起那些痛失至亲、在坟前默默垂泪的家庭。想起张姩菡小朋友写道:“我爸爸很伟大,他们说天上的文曲星换届了,选中了爸爸。”孩子看似坚强,可细想,说出这句话时该有多难过。就如同爷爷走的时候,我没能赶上最后一面。那种遗憾,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能触摸。
春风里,新芽一层一层绿着,鲜活明亮。妈妈常念叨,若是爷爷能亲眼看看如今的好日子,看看我在凉亭上班,看着重孙辈绕膝嬉闹,该有多心安。是啊,把身体照顾好,把手头的事做踏实,在平凡岗位上守好本分,日子便有了根,人生便有了分量。这,大概就是祖辈最想看到的心安。
按照习俗,这一带清明前一周便开始祭扫,山间已零星有纸烟飘起,那是各家各户在山上上坟。这些年山上的真花儿渐渐多了起来,烧纸钱的也还是不少。风把纸灰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落在茶树的根上,落在新发的芽上,像是故人还惦念着这片土地,不肯走远。
清明不是哭的,是想念的。想念完了,还得把日子过好。哭泣和难过不是表达思念的唯一方式,只有把日子过好、过踏实,把身边人照顾好,才是对逝去亲人最好的告慰。先人们把根扎在这里,我们把这根接住,传下去,他们就永远活着。
返程时,我们走的是S205凉泼路。我想带孩子们看看茶市,也看看正新栽的栾树,想给他们讲关于秋天凉亭的模样。经过茶市时,看到不少人,有的正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挑品相,有的卖完鲜叶数着钱,还有的正用卖来的钱在隔壁小摊儿买水果、称猪肉,满满的人间烟火气。看着这场景,我想起去年在斗茶大会上见过的老师傅们,有的手掌一伸出来,便是岁月的痕迹,可他们翻动茶叶时,又出奇地用心。那种用心,是几十年练出的功夫,是跟茶叶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才有的。
他们说,最好的茶,是用心做的。机器再快,也快不过人的心意。
这话我信。就像我相信,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心也就慢慢沉下来了,感受到更多的温情。
四年前刚来凉亭上班时,我还是个“外乡人”。小时候对凉亭的唯一印象,就是每到春天,妈妈便会约上三五好友,骑着自行车,从白雀出发到凉亭摘茶叶,回来总不忘给我带些好吃的。后来我才知道,凉亭产茶,只要你肯弯腰,就能挣到一份辛苦钱。四年后的今天,我依然不是本地人,可心里早已把这里当成热爱的第二故乡。也知道“采茶能赚钱”背后,要花费多少心思在里面。因此每次喝茶,我总会泡上三道以上再换,洒落的茶叶也会一一捡起,因为我知道,每一片茶叶的背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弯腰。
回到家,泡了一杯新茶。
热水冲下去,蜷着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浮起来,又沉下去。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香。香气不浓,却很长,长到能让人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爷爷的背影,想起爷爷在山上教我用铁锨培土、烧纸钱、嘴里默默念叨的样子,还有他握着我小手的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夜里特有的潮润。茶杯渐空,茶叶静静地贴在杯壁上。明天太阳升起来,新茶还在生长,日子依旧向前。把自己和身边的人照顾好,把手头的事做好,大概就是向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表达爱和思念的最好方式。
供稿:彭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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