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丘陵,地势忽高忽低,岗冲沟壑纵横,梯田.旱地.池塘.村落依次排布,民风淳朴。
丘陵腹地有一古老的小镇:清溪镇,那里山清水秀,十分宜居。
青溪古镇的老茶馆,是镇上退休干部的据点。每天天不亮,老板娘秀英就起来生炉子,铜壶咕嘟咕嘟地唱着歌。
清晨五点半,老周头一个到。他把那只磕了好几个豁口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白底红字,印着“青溪乡人民政府”几个字,用了二十年了,舍不得换。随后老孙头和老李也来了。秀英端上一壶粗茶、一碟油条、一盘花生米、一碟烫干丝和几只菜包子。
晨光透过木窗棂,照在斑驳的桌面上。老周捏着搪瓷缸子,轻轻吹开浮沫,叹了口气。

“咱们青溪乡三任书记,外人看着都是稳稳当当的父母官,可私底下的脾性,隔着十万八千里。总结下来就三句话:真糊涂,不糊涂,装糊涂。”

老孙头和老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几十年的往事,像杯中的茶,一泡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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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说起的是第一任书记高建国。

老高是一九九三年到任的,中等个头,身子微胖,脸上常年挂着笑,走在街上和普通庄稼汉没啥区别。
“老高心不坏,从来不贪不占,”老周说,“可干事光心善没用,你得敢拍板。他偏偏是个犹豫性子,凡事不敢拿主意,小事拖大、大事拖烂。”
最典型的是西湾村通组路的事。
九六年秋天,西湾村村民自发筹款修路,唯独两户人家不肯退让宅基地。村干部调解无果,报到乡里。老高连着开了三天会,有人建议补偿,有人建议绕道,他左思右想,迟迟定不下来:“再等等吧,别闹出矛盾。”
等了半个月,那两户人家见乡里没动静,态度越来越硬。刘大毛往院墙外多砌了一米砖,刘小毛在柚子树下圈了个鸡窝。其他村民不干了,跑到乡政府门口骂。县里督查通报点名批评,老高这才慌了神,连夜拍板补偿。可这时候已经晚了,人家开口要两千、要一万,最后多花了三倍的补偿款,工期拖了两个月。
“老高不是坏,是没有主见、没有魄力。”老周灌了一口茶,“一辈子守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偏偏因为不敢担责任,背了最大的责任。”
老孙头插了一句:“有一回两个村子抢水,眼看就要打群架了,几十号人拿着铁锹堵在闸口。老高站在中间喊‘大家都消消气’,喊了十几遍,就是不敢说一句‘听我安排’。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拍了桌子才压住场面。”
“老高的糊涂,是真糊涂,最让人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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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任书记兆明远,一九九九年到任,从县里下来的。

老兆和老高是两个极端。他身形清瘦,个头高挑,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黝黑,看人时像能把心思看穿。
他在任那几年,全乡没人敢说自己猜透过他的心思。他说话永远半明半暗,一句话能让人捉摸好几天。乡里干部私下叫他“钢化玻璃人”——看着透明,实则坚硬又捉摸不透。
“老兆是真精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半点不糊涂。”老孙头说,“可他从不把话说透,所有决策都藏在话里、落在暗处。你说他好吧,跟着他干活太累;你说他不好吧,人家什么事都没耽误。”
最能体现他风格的,是两千年推广果树种植的事。
农技站调研发现:东片山地适合种柑橘,西片洼地易涝不宜种。汇报会上,所有人说完方案,老兆听完,慢悠悠开了口:“因地制宜,稳妥为上。你们再斟酌斟酌。”说完站起来走了。
留下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这话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接下来一个多月,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报告改了一稿又一稿,正式汇报搞了三次。每次老兆都是那句“再斟酌斟酌”。直到县里推进会快开了,乡长急得嘴上起燎泡,硬着头皮去问。老兆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东片主推,西片搞两个试点。”
就这么简单。
后来大家才回过味来——老兆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偏不直接说。他让你反复折腾,一是看你的能力,二是让你自己悟出来,三是万一出了岔子,他可以说“我当初说要再斟酌嘛”。
“滴水不漏。”老孙头吐出四个字。
老兆在青溪干了四年,信访量创了历史新低,不是因为他解决了多少问题,而是把所有矛盾都捂在了萌芽状态。可跟着他干活的人,没有一个不累的。党政办的小朱为了揣摩他一个“嗯”字,失眠了三天;农技站长老刘因为揣摩错了“视野可以再开阔些”,头发白了一半。
“老兆是绝不糊涂,精明通透,可就是没有温度。”老周说,“你不怕他,也不亲他,就是觉得隔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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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壶续了两遍水,轮到第三任书记于正军了。

老于二〇〇四年到任,一直干了六年,是青溪乡历任书记里口碑最好的一个。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身形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面团捏出来的弥勒佛。第一次开全乡干部大会,办公室主任在台下偷偷说:“这看着像个村里的老会计,哪像个书记?”
可就是这个“老会计”,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老于是个高人。”老李说,“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但面上装糊涂。该清醒的时候比谁都清醒,该糊涂的时候比谁都糊涂。”
最经典的是王家村那桩土地纠纷。
村东头王大山和村西头王小河,两家的自留地挨着,中间一道土埂。八十年代分地时用的是皮尺,边界本来就不精确。三十年下来,你往这边犁一犁,我往那边挪一挪,土埂早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两家吵了三年,年年信访,成了乡里的老大难。
老于到任第三个月,村干部又来汇报,说两家又打起来了,两个媳妇在田埂上互相泼粪。
老于听完,笑呵呵地说:“走,我去看看。”他没用公车,骑了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篓子里塞了两条烟、两瓶酒,晃晃悠悠骑了四十分钟到王家村。
到了王大山家,王大山正在喝闷酒,看到书记来了也不起身。老于自己搬了把小凳子坐下,把烟酒往桌上一放:“大山哥,我听说你喜欢喝两口,带了两瓶酒,你尝尝。”王大山倒了半碗酒推过来,老于端起来就喝——他其实血压高,医生早让他戒酒了。
酒过三巡,王大山的话匣子打开了,从分地的不公说到这些年的委屈,说了两个小时,眼圈都红了。老于一句话没反驳,就是点头、倒酒、说“我懂”。
第二天,他又去了王小河家,又是一样的流程。
接下来一周,老于又跑了三趟,每次都不谈正事,就是拉家常、忆旧事,聊两家人小时候一起放牛、偷瓜的交情。
第七天,他把两家人叫到田埂上。夕阳把稻田染成金黄色,他站在那道歪歪扭扭的土埂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尺、一壶酒、三个碗。
他倒了三碗酒,一人一碗。
“大山哥,小河兄弟,你们往上数三代是一个祖宗。今天我站在这儿,不说政策、不讲道理,就喝三碗酒。”他蹲下来,扒开土埂上的杂草,“这土是一样的土,这地是一片的地。争来争去,争的不是地,是一口气。”
他拿出卷尺,当面量了半个小时,说:“按现在的边界,王大山多了二分三,王小河少了二分三。我的建议是,各自让出十五公分,中间挖一道排水沟,以后这就是天然界线。行不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小河先开了口:“于书记,你一个书记,骑个破自行车来回跑了四趟,酒都喝了三顿了,我要再不让,我还是人吗?”王大山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听于书记的。”
三年的积怨,一壶酒、一把尺子、一个下午,就这么化解了。
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强硬处置,老于笑了:“老百姓争的不是那几分地,是一口气。你太清醒、太较真,那口气就堵在那里。适当装装糊涂,给他个台阶下,事就成了。”
可在原则大事上,老于半点都不糊涂。
二〇〇七年,省里下拨了一百二十万扶贫资金,用于山区安全饮水工程。有人暗示可以从中“走”一部分弥补乡财政亏空。老于在班子会上拍了桌子:“扶贫的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谁动一分,我于正军第一个不答应!”
后来这笔钱分文不少地用在了一千三百多户群众的饮水工程上。通水那天,李家坳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大爷拧开水龙头,清亮亮的水哗哗流出来,老人蹲在地上哭了:“我挑了一辈子的水啊……”老于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
“老于是真通透。”老周说,“小事装糊涂,体恤民情;大事绝不糊涂,坚守底线。这才是难得糊涂的真谛。”
老孙头点头:“老高是真糊涂,什么都拿不定主意,误事。老兆是绝不糊涂,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冷冰冰的,没人愿意跟他交心。老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面上和和气气,该硬的时候绝不含糊,该软的时候绝不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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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了,茶馆里人越来越多。老周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掉,站了起来。
“说到底,乡镇工作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宏图伟业,就是家长里短的民生琐事。为官糊涂不糊涂,从来不在精明算计,而在取舍之间。一味真糊涂,误事误民;事事不糊涂,清冷生硬;只有像老于那样,小事装糊涂、大事守本心,才是基层干部最难得的为官之道。”
三人并肩走出茶馆。晨光完全亮开了,青溪老街的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老周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旧匾——“清心阁”,轻轻念了一声,笑了。
这世上的事,清不清、心不心的,到头来不过是:有些事得算清楚,有些人得装糊涂。
青溪河的水还在一如既往地流着,不急不缓,像极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素材:由三金先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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