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学科跨界研究与社会发展不断拓展着茶文化书写的疆域,器物考据、训诂注疏、美学阐释、行旅随笔、消费符号研究、茶礼规范等方面均涌现出不少力作,唯独聚焦“茶与人”深层联结的哲学向度,始终门庭冷落。多数书写沉于物的精细或境的幽远,抑或聚于业的记录与史的翔实,却鲜少将茶视作叩问生命、安顿个体心灵的精神载体。
2019年盛夏,我应邀前往云南,参加中国人民大学茶道哲学研究所举办的第三届全国茶道哲学论坛,有幸结识该所所长李萍教授。恰逢其团队耗时多年打磨的专著《天地融入一茶汤——中华茶道中的儒学精神》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并在会议期间举办了新书发布。返筑后我虽通读全书,却因自身学识与视野所限,未能领会其深层意蕴。
直到后来,得知她领衔翻译的乔治·范·德瑞姆的巨作《茶:一片树叶的传说与历史》出版,这部134万字的译著前后历时四载,历经十余次增删修订,最大程度保留了原著的学术严谨性与叙事张力。翻阅完这本书后,当我带着全球茶史的视野重读《天地融入一茶汤》时,此前混沌不明的思路变得清晰通透。如果说译著是一幅铺展千年、横跨五洲的全球茶史长卷,那么专著便是一套根植于儒学传统的借茶修心哲学体系,二者互为表里、相互支撑,彻底重构了我对茶的认知框架。

李萍的茶学研究路径独树一帜。作为深耕伦理学与应用哲学领域的学者,她对茶的思考未停留在“色香味形”的感官层面,而是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哲学叩问:一片普通树叶,它将以何种方式反向塑造人的精神品格、人际互动模式乃至个体生存姿态?正是这一追问,孕育了她两部颇具对照性的著作:原创哲学专著《天地融入一茶汤》与学术译著《茶:一片树叶的传说与历史》。一外一内,一史一哲:向外,她以翻译为镜,映照全球视野;向内,她以哲学为刃,剖解东方智慧。
当代西方茶史研究领域,有两部著作具有里程碑式意义:艾伦·麦克法兰的《绿色黄金:茶叶帝国》与埃丽卡·拉帕波特的《茶叶与帝国:口味如何塑造现代世界》。它们共同显示了西方学界看待茶的核心视角:茶是现代世界形成的关键推手,是帝国扩张的隐形工具。
麦克法兰以自己在印度阿萨姆茶园的童年成长经历为切入点,提出了“茶是工业革命的隐形燃料”这一论断。他指出,18世纪英国工业城市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恶劣,饮用水污染严重,而沸水冲泡茶叶的饮用习惯,很大程度上杀灭了水中的霍乱、伤寒等致病菌,显著降低了城市人口死亡率;与此同时,茶叶中的咖啡因与添加的糖分相结合,能够为工人提供持续的能量,使其得以承受每天12小时的高强度工厂劳作,为工业革命的推进提供了重要的人力资源支撑。在麦克法兰的叙事体系中,茶是维系整个现代工业体系正常运转的基础实用工具。
拉帕波特则更进一步,将茶视为帝国身份的塑造者。她指出,英国人的饮茶习惯并非天生,而是东印度公司精心策划的“口味工程”。通过广告与营销,茶被包装成英国国民饮料,成为帝国身份认同的符号;茶叶贸易为英国国库贡献了近十分之一的财政收入,为其全球殖民扩张提供了雄厚资金支持;而在印度阿萨姆的广袤茶园里,数百万殖民地劳工用血汗甚至生命,换来了英国工人阶级茶杯中廉价的茶汤。在拉帕波特看来,茶既是资本积累的载体,也是权力运作的工具,它将帝国的中心与边缘紧密连接在一起,同时也铭刻了殖民时代的残酷暴力与不平等。
这两部著作打破了传统茶文化的风雅幻象,揭示了茶香背后的资本逻辑与帝国野心,为我们理解茶在全球历史进程中的作用提供了启发性视角。然而,它们的研究视角带有鲜明的西方中心主义色彩,是一种外部观察者视角:在其叙事中,茶被简化为一个被动客体,是被交易、被消费、被利用的商品。它们展现茶如何重塑近代世界的经济与政治格局,却忽略茶对人精神世界的影响;它们看到了茶的外部社会功能,却未能触及茶内部精神价值,缺失对“人”这一核心主体的关注。在他们的视野中,茶改变了世界运行规则,却未曾真正走进人的内心。

范・德瑞姆的《茶:一片树叶的传说与历史》试图突破这种西方中心叙事,呈现一部全面的全球茶史。范·德瑞姆本人是一位兼具生物学与语言学背景的跨界学者,精通20余种语言,在喜马拉雅地区从事田野调查工作长达数十年。他从“茶/槚/荈/cha/te”等词汇在喜马拉雅走廊及南亚洲际贸易网络中的语音演变轨迹入手,结合植物学知识、考古发现与历史文献,还原了茶从东喜马拉雅起源地逐步传播至全球各地的物质扩散路径。
这部融合了语言学、遗传学、考古学、化学、人类学等十余个学科知识的巨著,既没有陷入中国中心论,也不盲从西方叙事,客观呈现了茶在不同文明中的多元发展路径。它让我们明白,茶不只是中国的,也不只是欧洲的,而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但即便读完这部近900页的著作,我们仍不满足:这就是茶的全部吗?或许我们还会追问:当我们知晓了茶的所有历史、科学、贸易与传播,茶对于人本身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李萍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讲座中坦诚的翻译三感,值得深思:其一,中国研究者对西方茶文化的了解往往限于一时一地或特定文本;其二,茶文化在西方已与当地文化深度嵌合,形成了独立的研究路径;其三,“茶”已进入诸多学科领域,产生了大量跨学科成果,需要以开放态度面对。这三句话直指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对自身茶文化的自信,有时会异化为一种认知遮蔽,从而屏蔽了真正有深度的现代性研究。
在这个意义上,翻译德瑞姆的著作本身就是一次“自我祛魅”。德瑞姆用实验室数据、海关账本、植物采集报告和殖民档案提醒我们:那片被赋予无限精神性的叶子,同时也是英国财政表上的一条命脉、阿萨姆铁丝网后面300万人工时的劳动对象。成熟的茶学研究,应当能够同时承认茶的这两副面孔,而不让其中一面吞掉另一面。这部译作的隐性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是送来一部“更权威的茶史”,而是送来一面镜子,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我们的茶文化叙事中,存在着哪些过于理想化、缺乏反思的自洽逻辑。
如果说译作是向外张望,那么《天地融入一茶汤》便是我们回归茶之本心的精神原乡。贯穿全书的红线是“天地”二字,但这并非新儒家抒情式的天人合一口号,而是先秦儒学“尽心—知性—知天”这一伦理—宇宙论架构的古为今用。茶事之所以能通向“道”,是因为它在最日常的动作中,让人面对三种基本事实:对自己的诚、对事物的法度、对他人的分寸。全书以严谨的哲学推导链展开五章论述:从品茶养心的心性论切入,厘清“品”与“喝”的本质区别,这不是等级区隔,而是对生命体验的深度辨认,进而通过事茶致知的认识论,探讨人与茶物的相处法度;再到修茶明德的修养论,落实为个体的人格养成;继而延伸至援茶正伦的交往论,构建人与人之间的分寸与秩序;最终抵达茶通天地的境界论,完成从日常茶事到宇宙伦理的升华。全书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最终在结语处凝练出“茶道即人道”这一核心命题。这四个字看似朴素平淡,实则重若千钧,其思想分量来自前面五章关于心性、认知、修养、交往、境界的完整哲学论证。

坦率地说,这本书或许不会成为茶艺博主们追捧的网红书。它行文方正,没有煽情的辞藻,没有月下竹影的诗意,缺乏“氛围感”,字里行间透着学术著作特有的理性与克制。但也正因如此,它的隐含对话对象,恰恰是当下喧嚣的茶文化消费主义,当老茶被炒至天价,当茶会沦为身份展演,当“懂茶”变成阶层密码时,“天地融入一茶汤”这句话的重量便显现出来:如果你泡出的茶不能让你变得更诚实、更俭朴、更能善待他人,那么一切繁复的茶仪都没有意义。
若将这几部茶学著作放在一起对照阅读,就会发现它们恰好构成了一个相互补充和完善的认知体系。《茶叶与帝国》与《绿色黄金》展示了茶的政治维度,揭示了资本与权力如何借茶重塑近代世界的政治经济格局;《茶:一片树叶的传说与历史》展示了茶的全球维度,描绘了这片树叶如何跨越山海,连接文明;而《天地融入一茶汤》则展示了茶的精神维度,阐释了茶如何作为媒介,安顿个体的身心,连接人与天地。
麦克法兰将视线引向杯底的殖民尘埃与工业齿轮,拉帕波特揭开了杯沿笼罩的消费幻象与资本账册,德瑞姆让我们看到了茶树翻越的崇山峻岭与随人类语言流转的传播轨迹。而李萍,则将我们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茶杯本身,轻声问道:通过这杯茶,你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前3位学者的叙事都共享一个前提:茶是一个外在于人的“它”,是被观察、被研究、被交易的对象;而李萍的研究则是另一重维度:茶存在于“关系”之中,它是连接人与自我、人与他人、人与天地的中介。尤为难得的是,她并未将这些哲学理论束之高阁,而是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的日常实践。茶道不是文人的专利,亦非富人的消遣,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践行的生活方式。
在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我们还需要这样的茶道哲学吗?我们已经有了速溶咖啡、网红奶茶,各种便捷的饮品,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和精力来慢慢泡茶,去讲茶道?而这些研究告诉我,面临现代社会的焦虑与浮躁,茶道的价值才显得珍贵和重要。它不是过时的传统仪式,而是一种适配现代生活的精神缓冲,让我们在忙碌的日常中留一点慢下来的空间,重新找回内心的秩序。
李萍的这两部著作(译著)共同构筑了茶的双重维度:一极是向外延展的、波澜壮阔的全球史与资本论;另一极是向内收敛的、静水流深的心性哲学。带给我的何止双重启示。
文/刘彦青
编辑/黄若佩
二审/姚曼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