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注：原文“A Lecture on the Natural and Medicinal Use of Tea”刊载于1813年7月31日出版的《贝尔法斯特月报》（The Belfast Monthly Magazine）第11卷第60期，第39-41页。该文在英国影响巨大，大约在同一时间，《医学及物理杂志》（The Medical and Physical Journal, 1813年第29卷第170期，第336-339页）、《哲学杂志：涵盖科学、人文及艺术、地质、农业、制造业和商业等多种领域》（The Philosophical Magazine: Comprehending the various branches of science, the liberal and fine arts, geology, agriculture, manufactures and commerce, 1813年第41卷，第229-232页）以及《商人及贸易杂志》（The Tradesman or Commercial Magazine, 第二系，1813年第11卷，第104-107页）等多种期刊均对之进行了全文转载。原作者约翰·考克利·莱瑟姆（John Coakley Lettsom, 1744-1815），英国医生、植物学家和慈善家，1769年6月以一篇茶叶种植史研究的论文《茶的博物志：茶的药用价值及饮茶的效用》（The Natural History of the Tea-tree: With Observations on the Medical Qualities of Tea, and Effects of Tea-drinking）获荷兰莱顿大学医学博士学位。莱瑟姆回英国后于1773年创立了伦敦医学会，同年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院士，1812年担任伦敦哲学学会会长。本文基于原作者1813年3月在伦敦哲学学会发表演讲时的讲稿写就。译者孟庆波，燕山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中心主任、外国语学院教授。

前 言

西方人对茶叶的认识，沉淀成一部知识史。除却且行且近的真实，这部知识史中也有许多光怪陆离的想象、道听途说的传闻与有意无意的讹误。此处两篇译文忠实地向国内学界再现了西方人对东方茶叶的早期认识，译者注中所引的材料也大多源自与原文同时代的期刊与著述，但其中的说法并不代表译者的认知与价值判断。

在讲完茶果的结构后，莱瑟姆博士在演讲中说道，自然界的茶树只有一种，而绿茶与红茶⑴的区别取决于土壤性质、栽种方法和烘焙方式。约翰·希尔⑵爵士曾仔细观察花冠中花瓣的数量，发现绿茶有九个花瓣，而红茶只有六个花瓣，故而将绿茶和红茶描述为不同的品种。他将这一观点传达给了林奈⑶，后者采纳了这个错误的说法。但根据林奈给莱瑟姆博士的信件，他后来根据亲身经验纠正了这一错误。

（1）译者注：英国人称最好的红茶为“Bohea Tea”（武夷茶），“Bohea”为武夷的闽南语发音。

（2）译者注：约翰·希尔（John Hill, 1706-1755），英国作家和植物学家，1774年被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授予瓦萨勋章爵士（knight of the Order of Vasa），他在植物学领域的代表作是注图版《蔬菜系统》（The Vegetable System），此书是最先使用林奈植物命名法的著作之一。

（3）译者注：林奈（Carl Linnaeus, 1707-1778），瑞典植物学家、动物学家和医生，动植物双名命名法（binomial nomenclature）的创立者。为纪念他对动植物分类研究的贡献，1788年伦敦建立了林奈学会。

至少有上百位研究者已经探讨过茶叶的问题，但其中许多人却从未见过茶树。据我们所知，茶树仅在中国和日本有所栽种。因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断中国或日本乃是茶树的原产地（也有可能两者都是）；在这两个国家的许多地方，这种苦涩难咽的茶水同样也极有可能首先被用于腌制食物。16世纪初，荷兰东印度公司首次将茶叶引入欧洲；1666年，阿灵顿勋爵和奥索里勋爵把茶叶从荷兰带到英国。

根据恩格尔伯特·坎普弗⑷的记录，茶树能够适应各种土壤，零星生长在稻田和玉米地的四周，不需要专门的种植园或田地；每个茶果内通常有六到十二颗茶籽；在播种时，要把这些茶籽埋到4—5英寸深的种植穴里，种植穴要保持一定间距。因为茶籽内含大量油脂，而这些油脂一旦变质就会导致种子无法发芽，所以每个种植穴内必须要投放多粒茶籽。茶籽出芽后就自行生长，不再需要人为照管。前两年最好不要采摘茶叶。到第七个年头，茶树已有一人高；但此时茶树已经叶子稀疏、产茶量降低，人们就会修剪茶树直至只剩树干，而来年树干上又会生出大量嫩芽。茶树喜阳，尤其喜欢生长于谷坡或者河岸之地；因为耐寒耐热性极强，在北至北京南至广州的广大区域内都有种植。在恩格尔伯特·坎普弗医生的书中，他也提到了采茶的季节和采摘方式，介绍了日本的茶叶配制和用药方法。

（4）译者注：恩格尔伯特·坎普弗（EngelbertKaempfer, 1651-1716），德国博物学家、探险家，1683-1693年曾到俄国、波斯、印度、东南亚和日本进行考察，1690-1692年在长崎出岛的荷兰医馆担任医师。著有《回国奇观》（AmoenitatumExoticarum）、《日本志》（History of Japan）等著作，其中《回国奇观》的第3篇记载了日本的茶叶，第5篇描述了日本的其他植物。

关于茶叶的种类，莱瑟姆博士在演讲中列举了三种绿茶，第一种是明茶⑸、元茶⑹及花茶⑺；第二种是我们熟知的熙春茶⑻，这个名字来源于首先将其进口到欧洲的东印度公司商人⑼；第三种是松萝茶⑽，它的名称来源于产地。莱瑟姆也列举了几种红茶，第一种是小种⑾；第二种是滇红⑿，以其产地命名；第三种是工夫茶⒀；第四种是白毫⒁；第五种是最常见的武夷红茶⒂。

（5）译者注：原文为“bing”，此译法参见乔治·范·德瑞姆（George L. van Driem）的《茶叶的故事——从史前到现在的茶史》（The Tale of Tea: A Comprehensive History of Tea from Prehistoric Times to the Present Day. Leiden: Brill, 2019），第450页。范岱克（Paul A. Van Dyke）在《广州及澳门商人：18 世纪中外贸易史上的成与败》（Merchants of Canton and Macao: Success and Failure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ese Trade.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6）第xliii页将其译为“坪茶”。刘勇在《清代一口通商时期西方贸易公司在华茶叶采购探析》（《中国经济史研究》2017年第1期，第96-114页）一文中将此处“Bing tea”与下面的“Imperial tea”等同视为贡绿茶，即俗称的贡熙茶。

（6）译者注：原文为“imperial”，此译法参见邝其照《华英字典》（An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上海别发洋行1887年版），第521页；又见黄少琼《字典汇选集成》（An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 HongKong: MAN YU Tong, 1895），第144页。但尼士（Nicholas B. Dennys, 1839-1900）将其译为“圆珠茶”，见《初学阶》（A Handbook of the Canton Vernacular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HongKong: China Mail Office, 1874），第187页；此译法也见于范岱克《广州及澳门商人：18 世纪中外贸易史上的成与败》一书，第xliii页。郭逻贵在《通商须知》（Useful Manual for the Use of Traders in China，香港文裕堂1899年）中将其写为“元珠茶”，见该书第二部分，《杂字撮要》第258页。

（7）译者注：原文为“bloom”，此译法参见郭卫东《转折: 以早期中英关系和〈南京条约〉为考察中心》，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72页。

（8）译者注：原文为“hytiann,hi-kiongor hayssuen, known to us by the name of hyson”。hytiann、hi-kiong及hayssuen均是hyson的其他标音方式，此解释参见《新的家庭草药：对医学、饮食和艺术中各种植物性质和特征的一般描述》（A New Family Herbal: Or Popular Account of the Natures and Properties of the Various Plants Used in Medicine, Diet and the Arts. London: Richard Phillips, 1810），第218页;《帝国杂志---宗教、道德和哲学知识纲要》（The Imperial Magazine, or Compendium of Religious, Moral, and Philosophical Knowledge. London: Caxton Press, 1826），第941页；《伦敦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Londinensis, or, universal dictionary of arts, sciences, and literature. London: G. Jones, 1828），第930页。

（9）译者注：部分西方文献，如《中国茶叶大全》（Kit Chowand Ione Kramer. All the Tea in China. San Francisco: China BooksandPeriodicals Inc., 1990. 第181页）等，称熙春茶因东印度公司商人Phillip Hyson率先将该茶进口到英国而得名。

（10）译者注：原文为“singlo or songlo”。

（11）译者注：原文为“soochuan or sutchong”，提到中国人也将其读成“s-aaty-ang,sact-chaon或su-tyann”。

（12）译者注：原文为“cambo or soumlo”。此译法参考了《茶叶及配茶》（Tea and Tea Blending. London: Eden Fisher & Co., 1887）第29页、《克罗斯比商业及贸易袖珍词典》（Crosby's Merchant's and Tradesman's Pocket Dictionary. London: B. Crosby and Co. Stationers’ Court, 1808）第426页、《商业大辞典》（A General Commercial Dictionary. London: Longman, Hurst, Rees, Orme and Brown, 1819）第947页，其中明确说到此茶以省份命名。

（13）译者注：原文为“cong-fou, congoor bong-fo”。

（14）译者注：原文为“pekao, peckoor pekoe”。

（15）译者注：原文为“Moji”。据《美国最高法院辩论和判决案件报告》（Reports of Cases Argued and Adjudged in the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 New York: R. Ronaldson, 1824）第435页、《帝国杂志---宗教、道德和哲学知识纲要》（The Imperial Magazine, or Compendium of Religious, Moral, and Philosophical Knowledge. London: Caxton Press, 1826）第942页和《卫理会公报》（The Methodist Magazine）1826年第10卷第76页，“Moji”有时候也被标为“Moee”，即武夷。

莱瑟姆博士也提到了其他种类的茶叶，它们或为球状，或为条状。他曾经把能买到的各种绿茶和红茶都泡在一起，待泡开后把不同的叶子在纸上展开，比较叶片的大小和质地，想以此确定它们的年份。他发现绿茶和红茶的叶子大小相同，纤维程度也一样。这使他怀疑绿茶与红茶的根本差异不在于年份，而是另有其他因素。

亚洲人喜欢在茶中加入香料，以此增添风味。这种香料的花瓣经常出现在中国的出口茶叶中。因为茶叶只有存放一年之后其催眠特性才会减弱，所以莱瑟姆博士观察到中国人和日本人从来都不会冲泡当年的新茶。他们喝茶时也从不加糖块或者牛奶。

莱瑟姆博士接下来讲述茶叶的药用历史。欧洲茶叶均是从国外进口，而贸易过程中没有太大风险和额外费用，所以其饮用之风几乎遍及各地。除去茶叶的商业价值之外，人们很自然也会关注它的一般和药用历史。事实上，如这位博学的会长⒃所说，关于茶叶的演讲或著作已经连篇累牍，足以证明人们对于茶叶非常重视；但涉及到茶叶的药用特性，人们则大多语焉不详。莱瑟姆研究了近百位作者，但他获得的相关信息十分寥寥；在一个用假设代替实验、用理论代替事实的时代，似乎这些切实信息更难产生。缺乏可靠的数据，所得出的推论极易出错或者含糊不清。这一情形促使莱瑟姆博士重视实验手段，他也建立了关于理性判断和客观阐释的相关准则。莱瑟姆博士正是从大量实验中发现，茶的镇静和舒缓作用似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茶叶的芳香气味。绿茶的这一特点最为明显，尤其是茶水浓郁之时。中国人的做法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们最近发现茶叶具有催眠、迷醉的作用，因此避免使用保存期不足一年的这种植物。

（16）译者注：莱瑟姆博士发表这篇演讲时，正担任伦敦哲学学会的会长。

莱瑟姆博士反对喝热茶的饮用方法，甚至还援引了佩尔·卡姆⒄教授在《北美游记》中的事例来支持他的观点⒅。他做了如下总结：“从实验结果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喝茶产生的不同效果，以及这些效果到底取决于茶叶的哪些品质。可以推断，当使用优质绿茶时，其麻醉效应消除了它们的涩感；对于体质虚弱的饮茶者，它们还可能会产生弱化体质及其他伤害性后果，如哆嗦、气喘、胃痛、消化不良等，并伴有发炎、头痛和各种神经症状。如此体质的人如果晚上喝茶，就需要有人看护，本人也会因缺乏睡眠产生生理不适。由此我们联想到一个问题：这种异国饮品的口感、气味和镇静功效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够引发麻痹和中风？”

（17）译者注：佩尔·卡姆（Pehr Kalm, 1716-1779），也称为 Peter Kalm，芬兰探险家、植物学家，林奈最重要的门徒之一。1747年，佩尔·卡姆受瑞典皇家科学院委托前往北美殖民地搜集种子和植物。他把北美的旅行记录整理成《北美游记》（Travels into North America）出版，该书后来被翻译成多种欧洲语言。

（18）译者注：根据《北美游记》第一卷第283-284页的记录，有部分来到北美的欧洲女性因为在这里习惯吃热食、喝热饮而导致牙齿过早脱落。

莱瑟姆博士也总结道，“绿茶和红茶都略带涩味。绿茶具有镇静和提神的作用，而红茶中单宁的成分较多，它的舒缓效果就略显微弱；尽管如此，将二者按照一定比例进行混合，同样可以对神经系统产生有益的影响。正如旅行家们所经常提到的，绿茶和红茶无论是单独饮用还是混合饮用，都能给人一种轻松振奋的感觉。人们在身体疲惫和精神劳累之时，都可以在茶中找到平静和愉悦。”

原发信息：《中外文化的交流与互动》，中国矿业大学出版社，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