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邦旭不会写 Rust,一行都不会。
他是 CSDN 的高级副总裁、AtomGit 的 CEO,大部分时间在做管理工作。
3 月 19 日,他找到蒋涛说:我们应该写一个“Claude Code”。
蒋涛问他:我们自己能写?
「我觉得可以,我一个人写写看。」
28 天后,AtomCode 对外发布。4 万行 Rust 代码,1146 次 Commit,一个不到 50MB 的单二进制文件。一个对标 Claude Code、整体能力已达 0.85 倍的产品——由一个不会写 Rust 的人,完全通过调度 AI 完成。目前日消耗 Token 超过 500 亿。
这不是孤例。
Cursor 约 50 人,4 年做到 40 亿美元年化收入,人均产出是做了 26 年的 JetBrains 的 290 倍。Claude Code 不过 12 人左右,9 个月冲到 25 亿美元年化收入。Anthropic 的营收在 17 个月内暴涨了 45 倍。
一个人的产能,正在超过过去一百个人。
6 月 25 日,第 21 届开源中国·开源世界高峰论坛在北京中关村展示中心召开。CSDN 创始人&董事长、AtomGit 创始人兼董事长、COPU 副主席蒋涛发表了题为《硅基时间下,开源开发者的红利是什么?》的主题演讲。
他的核心判断是: 开源吞噬了软件,现在 AI 正在吞噬开源。代码被平权了,开源的红利,正在从「会写代码」转移到「会调度、会判断、会提问」。
Anthropic 三个月收入暴涨三倍,跟开发者有什么关系?
开场,蒋涛就甩出了一组数据。
Anthropic——这家在他看来「对中国极不友好」的 AI 公司——从去年 3 月到今年 5 月,年化收入从 10 亿美元飙升到 440 亿美元,17 个月增长 45 倍。仅今年 2 月到 5 月,收入就涨了 3 倍。
「这不是增长曲线,这是一条垂直线。」蒋涛说。
作为参照,腾讯的年化收入约为 1000 亿美元。Anthropic 已接近腾讯的一半。一家已经如此大体量的公司,收入还能三个月翻三倍——他把问题抛给全场:「过去这一年,你的收入涨了吗?你的产出,涨了吗?」
他自问自答:「如果没有,先别急着怪自己不够努力。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函数被人悄悄换掉了,而你可能还在用旧的那套。」
他接着拉出了一组编程工具的代际对比。
JetBrains 做了 26 年,团队 2150 人,年收入不到 6 亿美元。GitHub 做了 18 年,团队 3000 人,年收入 20 亿美元。
Cursor 只用了 4 年,团队约 50 人,年化收入 40 亿美元。而 Claude Code,这个 Anthropic 内部一个产品经理兼技术人员做出来的产品,团队不过 12 人左右,人均年化收入超过 2 亿美元。
「人数除以 250,人均产出乘以 754。我要强调一句——这不是这些人比 JetBrains 的人聪明了 754 倍,是方法和工具换代了。产出涨几十倍、几百倍,从来不是因为人变强了。」蒋涛说,「新世界,不长老世界的样子。」
一个人 28 天,4 万行 Rust——他写的不是代码,是 harness
于邦旭的 AtomCode 是一个活样本。
他是资深架构师,但一行 Rust 都不会写。他做的,是用自己作为架构师的判断力,去调度 AI 写代码。
「他不会写 Rust,但他懂 Rust 的物理边界。他在调度 Coding,而不是 Coding。」蒋涛概括这个模式——拆任务、派模型、验收、改 prompt、沉淀。
这套系统,蒋涛称之为 harness——驮具。它的核心逻辑是:「If you‘re not the model,you’re the harness.」
AtomCode 上线后反响极好。一个纯 Rust 的单二进制文件,不到 50MB,启动极快。日消耗 Token 已超过 500 亿,获得了 2100 个 Star、17.4 万次下载、31 位贡献者。
「我们公司就没有人会 Rust,」蒋涛笑说,「现在公司大概有三到五个人在做这个项目。」
「你想想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完全颠覆你过去的认知。代码被平权了。」
46 倍:AI 的红利高度集中在 1% 的人手里
「写代码这件事,已经被平权了。」但平权,不等于平均。
蒋涛引用了 Cursor 最新发布的开发者习惯报告。数百万开发者的真实数据指向了同一件事: 人在调度,AI 在工作。
编码速度 18 个月内翻了一倍,人均每周代码量从 3600 行涨到 8600 行。巨型 PR 涨了 2.74 倍。AI 写的代码留得更久——60 分钟存活率从 76% 升到 81%。Agent 会话越来越深。自动接受率从 7% 跳变到 36%。
而最扎眼的数字是这个: 前 1% 的超级开发者,AI 代码产出是中位数的 46 倍。AI 使用的集中度,比绝大多数国家的财富分布更不平等。
「大部分人是没用的,」蒋涛直言,「前 1% 的人一个人抵中位数 46 倍。如果抵后面的,那肯定是几百倍以上。红利没有均匀撒下来,它高度集中在 1% 会用的人手里。」
这个差距还在拉大。18 个月里,P90(排名前 10%)开发者的人均每周代码量从 2500 行涨到了 8800 行,而 P50 中位数仅从 180 行涨到了 710 行。一个 P90 一周写的代码,约等于中位开发者一个多月。
「这是一个 K 形分叉——一部分人被放大,一部分人被替代。分叉,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做计划是三周,写出来只要 10 分钟?」
为什么会这样?
人类文明经历了三个放大时代:工业时代用蒸汽机放大了体力,互联网时代用万维网放大了信息传递,而 AI 时代用 Transformer 放大了脑力劳动的时间。
「AI 放大的是脑力劳动的时间——时间,第一次从碳基的肉身里被抽出来,放进硅基的芯片里。这就是硅基时间。它可以被工业化生产。」
这意味着什么?串行变并行,8 小时变 7×24 无疲劳,人力成本从每小时 125 元降到 1 到 10 元,招人变成了加 Token——秒级弹性。
「黄仁勋有一句话:50 万工资加 25 万 Token,等于一个工厂的产能。Token 不是耗材,是你最重要的生产资料。」
蒋涛用一个例子解释了这个变化到底有多剧烈:
「你让 AI 帮你做个计划,它一般给你写三周的计划。你让它分步迭代、小步快跑,每个版本可测试可验收,它就给你列出来,三周到三个月给你做出个产品。好,你说开干吧——10 分钟就做完了。十个版本都能给你迭代完。」
「为什么做计划的时候是三周,写出来只要 10 分钟?因为那边是用人的脑袋在管的。」
他进一步剖析:过去所有的软件工程方法论,敏捷开发、Two-Pizza Team、各种管理流程,本质上都是在管理人。「你有想法要讲给我听,首先你自己也没讲清楚;其次我要理解,那更没理解清楚;我再传给第三个人,基本上就完蛋了。但你现在有 AI 以后,你有想法跟 AI 讲,它推演,也可以给你丰富你的想法。然后它去执行的时候是没有摩擦的。」
当干活的主力变成了 Agent,整个管理逻辑就被颠覆了。
开源正在被三层重写
「三十年前,Marc Andreessen 说软件吞噬世界。今天该改一句了:开源吞噬了软件。」蒋涛说。GitHub 一年新增的开发者上亿,年度贡献量逼近 12 亿,所有 AI 时代的地基——推理引擎、模型权重、Agent 框架——几乎全是开源的。
但开源正在被三层重写。
第一层是开发工具。从 IDE 时代进入 Agent 时代,一门新的工程学科正在诞生——Harness Engineering。「你不是模型,你就是 harness。未来三年,会写代码的人不缺;缺的是会做 harness 的人。」
第二层是平台。GitHub 这套为「人」设计的协作协议,正在被 Agent 洪流冲垮。Copilot Agent 在 5 个月内自动开出了超过 100 万个 PR。AI 灌水——自动生成的垃圾 issue 和 PR——正在淹没维护者。GitHub 自己在 Octoverse 2025 报告里称之为「一场针对人类注意力的拒绝服务攻击」。
蒋涛引用了 Ruff 和 uv 的作者 Charlie Marsh 的一句话——他刚被 OpenAI 收购:「以前我提的 PR,同事扫一眼就过;现在他们必须盯着看——因为是 AI 写的。」
「过去 PR、review、issue 都是面向人的。但现在对不起,以后写代码百分之多少可能人占的比例很低了,都是 Agent 在写。原来你对人有一个信任度,但现在大家都在用 AI 写了,这个信任度又从哪去建立?」
蒋涛指出一个更深层的危机: 开源社区赖以运转的「成长契约」正在失效。过去,贡献者提交 PR、收到反馈、改进、复利成长,最终自己成为维护者。但 AI 写的 PR 把这条链断了——提交者把评论丢回 Agent、再贴回来,自己什么也没学到。Zig 社区给了个准确的说法,叫「贡献者扑克」——你押的是这个人,不是这一次提交。
他还点出了自动重写的风险:「Bun 把整个代码库全自动重写成 Rust,过了所有测试。但测试只覆盖一部分,没测到的隐性行为一旦变了,未知 Bug 直接甩给用户——基本是 YOLO 重写,几乎没有人类真正读过那些代码。」
出路在哪?蒋涛一句话概括: 「维护者的新活,不是审更多代码——是把『什么叫对』尽量交给机器自动判,人只留最后那一下判断。」
第三层是模型。「开源权重」已不再是廉价的备胎,成了默认选项。开源权重排行榜前五名里,中国占四家——GLM-5.2 登顶,Qwen 3.6、Kimi K2.6/2.7、DeepSeek V4 紧随其后。第一名到第十名的差距从一年前的 11.9% 缩到了 5.4%。
「开源模型登顶,中国第一次站上中心。过去我们 20 多年一直在比较远的地方追赶,现在是在最前沿,特别是在开源的最前沿。」
但他也抛出了一个必须摆上桌的辩论: 「开源权重」不等于「开源」——权重开放了,训练数据和管线大多没有公开。开源界要不要接受这个新定义?「这是这一层最该吵清楚的事。」
Vibe Coding → Vibe Engineering → Loop Engineering:你站在哪一级?
红利在转移,但连塔尖的人也在追。
蒋涛引用了 OpenAI 联合创始人 Karpathy 的原话:「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程序员如此落后。」他列出了新抽象层一长串:agents、subagents、prompts、context、memory、MCP、skills、hooks……「像外星工具发给所有人,但没说明书。」
写代码的方式,在半年内又跳了一级。
第一级,Vibe Coding——让模型随便写,祈祷测试能过。结局是被替代。第二级,Vibe Engineering——对每行代码负责,但规划、架构、调试重度调度 Agent。结局是被放大。第三级,Loop Engineering——你不再 prompt Agent,而是设计一个「循环」去 prompt 它:验证器、重试、夜间自动重写。结局是被复利。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一句话说透了:「我已经不 prompt Claude 了——我的工作,是写循环。」Anthropic 的资深工程师一个月不打开 IDE,约 200 个 PR,每行都由 Opus 4.5 生成。
「被替代、被放大、被复利——你站在哪一级?」
红利的转移:从「会写」到「会调度、会判断、会提问」
那么,开发者的红利到底在哪?
蒋涛的答案简洁而残酷:代码行数越来越便宜,证明代码有效越来越贵。
正在贬值的是「会写代码」这项技能。当 AI 把它降到接近识字的水平,靠「会编程」吃饭的红利会快速消失。正在升值的,是硅基调度力、判断、品味和提问能力。
两个「1」,一个是 OPD(Outcome-driven Product Driver)——面向结果交付的产品驱动者,现代版的 Steve Jobs,对商业结果负责。一个是 OSA(Outcome-driven Solution Architect)——面向结果交付的解决方案架构师,现代版的 Steve Wozniak,把系统真正跑起来。N 个 Agent,随 Token 弹性扩展。
「过去的公司是 5 层、50 多人,现在是 2+N。」
蒋涛特别强调,OPD 不是传统产品经理换个名字。「一句话区别:PM 的 KPI 写在 PRD 里,OPD 的 KPI 写在损益表里。PM 写完文档等评审,OPD 直接对商业结果负责。」他不需要写 PRD,因为那都是 AI 干的事。他需要的是 AI 直觉——管理上下文、拆解任务、掌握数据运营能力和业务拆解能力。
OSA 同样不是传统架构师,更不是 CTO。「架构师的成果是 PPT,OSA 的成果是跑着的系统。」他必须自己动手,对 AI 能力的边界和调度有非常清晰的认知,同时具备架构师的设计能力和系统能力。于邦旭就是活样本——不会 Rust,但懂 Rust 的物理边界,五层能力全跑起来了。
「原来我们专门培训那些大学生出来不会写代码,用三个月时间把他教会,工资就能做到 12000。但现在你发现你不用教会他了——写代码这个能力已经变得不值钱了。你要调度 AI 的能力,你要判断 AI 做出成果对不对,你要设计,你还要 PUA 它——做得不好你要改进、要迭代。这些才是新的能力。」
蒋涛用一句话收住了这一段的逻辑:「有人让 AI 优化烂代码,快了 10 倍,看着很爽——可换个人从第一性原理重做,本该快 100 倍。 记住:AI 提地板,判断提天花板。」
同一场变革,为什么有人看到失业潮,有人看到黄金时代?
蒋涛并不回避变革的另一面。
光的一面:三四线城市的开发者可以用上和硅谷一样的开源模型;十人团队可以调度过去一百人公司的产能;前沿程序员的生产力一年涨了 20 倍;AtomCode 加 DeepSeek,月成本压到几十块。
影的一面:Cloudflare 营收涨了 30% 却裁掉了 1100 人;一个调度十个 Agent 的人,恰好顶替过去那十个人;校招收缩,初级岗位被端掉,没了「做中学」的路径;AI 灌水淹没维护者,治理成本飙升。
「硅谷累计已经裁掉了十多万人。中国可能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的技能如果不会发生变化,你可能就被替换掉了。」
但他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 AI 本身。「为什么有人看到失业潮,有人看到黄金时代?答案不在 AI,在你站在金字塔的哪一层。」
「蒸汽红利等了 70 年。硅基时间的窗口,可能不超过 5 年。这扇窗,现在就开着。」
对开源开发者,他的建议是:别把自己定义成「会写代码的人」,出路是带着行业理解做 OPD,或者像于邦旭那样——不会某种语言也能做 OSA。他用 OpenAI 工程师 Aaron Friel 的三条保命法则收束:「代码可以不写,必须读得懂;看到不懂的就追问到底;绝不脱离一线。读,是新的写。判断力,是追问出来的。」
对技术主管和维护者,他的建议更为尖锐:「你的护城河是 harness,不是人头。」经理必须先做独立贡献者,自己跑 Agent、自己写 PR——「经理不写代码这条护城河已经没了。你必须自己跑 Agent,不然管的是上个时代的事。」明确允许下属砍掉为「写代码贵」而打的所有补丁——6 个月路线图、设计文档评审、马拉松 PR 评审。看三个指标:新人上手时间、PR 生命周期、AI 辅助占比,扔掉「AI 写了多少代码」这种虚荣指标。
他还专门提醒了 Vibe Coding 的陷阱:「很多人现在觉得会用 AI Coding 了就很厉害,不是的。等他真正写的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就崩溃掉了——写出著名的屎山代码。所以 会判断、会架构,才是重要的。」
蒋涛用了一个来自 Anthropic 的佐证来收束这段:「Anthropic 现在也只招这两类人——有产品感的 Creative Builder,约等于 OPD;某个领域有深功底的工程师,约等于 OSA。」
演讲最后,蒋涛用一段话收束了全场:
「AI 时代,人口红利结束了,工程师红利也结束了。真正的红利,只剩一个——硅基时间红利。它不在你会不会写代码,在你会不会调度、判断、提问。」
「开源的红利,也从『会贡献代码』,转移到『会调度 Agent、会治理、会定义标准』。」
「未来的竞争,不是人与人,而是时间与时间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