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出,“合理利用智能技术,提升学生智能素养,激发学生好奇心,培养创新思维,提高认知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当人工智能让答案触手可及,从困惑到探究再到反思调适的思维链条被拍照上传即刻得解的便利取代,学生在困惑中发现问题、在模糊中追问方向的能力正在受到挑战。育人的底线是保持思维的独立性和主动性,会提问正是这种独立性的直接体现。当学生不再经历困惑、不再追问方向,思维的独立性便失去了根基。关注这个现象不是对技术的抗拒,而是育人为本必须直面的问题。
提问能力是学习者在面对不确定情境时识别知识缺口、将模糊困惑转化为可探究问题,并通过持续追问逼近问题本质的认知能力,体现的是思维品质。提问能力的第一个层次是确认性提问,即“是什么”、“是这样吗”,核心是事实的确认。第二个层次是探究性提问,即“为什么”、“如何形成”,指向因果关系的探寻。第三个层次是反思性提问,即“有何依据”、“有无例外”、“还有什么可能”,指向假设的检验和替代方案的探寻。这三个层次构成从事实确认到因果探究再到反思重构的递进关系,对应记忆理解、分析推理、评价创造等认知活动。
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催生了提示词设计这类新的提问形式,它与教育意义上的提问能力有本质区别:前者是让人工智能给出更好的答案,后者是在未知中发现真正需要追问的方向;前者是工具使用的技巧,后者是思维建构的能力。人工智能时代,后者更加珍贵也更加脆弱。提问是学习者和知识建立主体性关联的重要通道,未经自己提问而获得的知识,是外部植入的信息而非内在生成的理解。思维起源于某种疑惑、混淆或怀疑,困惑是反思性思考的起点。真正能够催生思维成长的有效学习困境,恰好就处于这两者构成的区间,这正是思维进阶生长的空间。人工智能跳过这个区域,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学生可能会失去在思维挣扎中发展的机会。从认知层面看,这一问题产生的根源在于认知摩擦的消失。认知摩擦是困惑带来的思考推力。智能答疑系统进入课堂后,学生面对难题直接获取现成解答。思维如同肌肉,缺少负重训练就会松弛,人工智能消解了学生从困惑到答案之间宝贵的思考摩擦感。从心理层面看,这一问题造成学生思考主场意识的弱化。人工智能介入之后,元认知变为审核人工智能给出的答案,学生思考的主场意识随之受到影响。从制度层面看,这一问题会造成评价的失灵。当人工智能代答能够持续获得正向回馈,学生可能会放弃深度追问。人工智能可以承担知识检索和语言润色的任务,也可以做初步归纳,但认知决策的核心环节是提出什么方向的问题、依据什么标准判断答案的可靠性,应当保留在学生的思维领地中。
重建提问能力要在课程体系层面进行制度设计。参照“基础课程—学科融合—实践创新”的层级逻辑,提问能力培养应嵌入三个层次。
基础层要开设提问和思维的必修模块。在通识教育中设置思维方法类课程,帮助学生建立关于提问本身的元认知。课程内容包括提问的三个层次、有效提问的认知机制、批判性思维的基本框架。课程目标要拆解为可操作的评估标准,比如能区分三个层次的提问、能针对同一文本提出至少三个不同层次的独立问题、能基于人工智能回答提出至少两个深层追问。考核可采用问题档案袋的方式,即建立学生问题成长记录,追踪学生一学期内提问层次的变化。
融合层要在各学科中嵌入提问导向的教学单元。文科课程设置问题发现和论证专题,要求学生从文本中找出矛盾点并提出自己的解释。理科课程设置问题建模和求解专题,要求学生把现实问题转化为可计算的问题。工科课程设置问题诊断和优化专题,要求学生在操作中识别问题并迭代方案。以二次提问任务为例,学生先独立提出至少三个问题,引入人工智能获取答案后再提出至少两个深层追问,形成提问到解答再到提问的认知循环。例如,有语文教师布置《孔乙己》阅读任务时,要求学生脱离参考资料,找出文本中令自己困惑的细节,对比人工智能生成的分析,审视自身困惑能否挑战人工智能的结论。
实践方面要在真实场景中训练学生的提问能力。真实问题自带认知摩擦,现场的复杂和信息的不完备构成不得不问的认知压力。例如,部分高校把课堂延伸到工程现场、实验基地、社区调研,学生在面对复杂问题时自然产生困惑,这是恢复提问能力较为有效的路径。
评价须同步改革。增加提问性评价环节,设置学生向教师提问的即兴对话场景,让教师在真实情境中观察学生从困惑到提问的完整过程。例如,采用小组追问赛的形式,要求学生在规定时间内针对同一主题提出有深度的问题序列,以问题序列的原创性、精确性、深度三个维度评分。
教师转型是提高学生提问能力的关键。教师要从答案提供者转变为提问设计者。教师的专业判断力不再体现为给出正确答案,而是设计出让学生产生困惑、不得不提问的认知情境。教师培训要从工具使用培训转向认知设计培训,帮助教师把握人工智能的介入时机,为学生留出独立思考的空间。教师不是人工智能的“对手”,而是学生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判断者和引导者。
每一次提问都是思考的开端,思考无法交由技术代替。将提问能力培育融入课程、评价、教师发展等各环节,是智能时代坚守育人为本导向的现实选择。算法擅长输出现成答案,但真正的思维成长,恰恰发生在困惑和追问的过程之中。守护学生的提问能力,有助于培育出更具独立思考品质的拔尖人才。
(作者系榆林大学讲师。本文系校级2025年本科智慧课程建设——教育统计[KC2517]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7日 第07版
作者: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