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到2025年,AI视频生成的迭代速率已步入以“周”乃至“天”计算的快速发展轨道。年初,OpenAI推出的Sora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物理模拟能力;年中,Pika、Runway等工具的模型持续迭代更新;下半年,各类国产模型亦纷纷涌现。生成式AI正以史无前例的力度,重塑视觉内容的创作流程与生态格局。
至2026年,AI漫剧已能达成“15人团队20天产出60集”的工业级生产效率,以百亿规模的市场效应激发着无数创作者的创作热情。临近2026马年春节,澎湃新闻特邀五位资深创作者开展两场深度访谈。他们既是这场技术浪潮的见证者、参与者,亦是贡献者。技术的迅猛发展似乎正无限趋近那个“造梦”的奇点。在那些真正尝试用AI构建长篇叙事与完整世界的电影创作者眼中,AI实现影视“造梦”的目标究竟还有多远?
李嘉
陈小雨
康夫
年初,澎湃新闻邀请三位正处在这场变革浪潮中的创作者一起聊了三个半小时。TA们是手握《最好的我们》《超越》《魁拔》等爆款影视剧作,集编剧、导演、制片人于一身的影视制作人李嘉;凭借电影《乘船而去》横扫各大奖项,且在AI影像领域有突破性实践的导演陈小雨;还有擅长“现实+奇幻”创作,著有《朝阳南路精怪故事集》、编剧国漫《落凡尘》的作家康夫。
和创作者们聊天,最常见的情况是,互相发出“原来在你的时空里,竟然也有我的故事”的感叹!
“今年夏天在格鲁吉亚,我为了一本书旅行写作,在山里迷了路,手机信号不好,语言又不通,太阳快下山了。那种感觉……就像人到中年,一事无成,白白折腾。然后荒野里突然出现一匹马。我们隔着小河对视,它慢慢地走,我跟着,它带我绕过河谷,眼前豁然开朗。那儿有一群马,跟着马群,就可以找到方向。”康夫说。
如同澎湃新闻与三位创作者谈起AI,他们的讲述,也围绕着同一个核心:AI时代,我们如何辨认方向?又该跟随什么?
AI这趟车,最近越开越快。“AI漫剧”靠着直给又上头的剧情,火得一塌糊涂,成了这趟车上最热闹的一节车厢。创作者们都被这趟快车裹着往前冲。但车上总有几个人,时不时要看看窗外,局外人一般观察着车厢里的人们,他们是从传统时代而来,快速做出反应的影视制作者。他们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和行动力搭上了这列快车,但依然还在琢磨那些“快”不起来的东西:一个肉身采集的素材,一种准确的感受,一次打破自己偏见的“内视”。
当“电影之神”碰上“黑盒队友”
聊天仍然是从一个“梦”的问题开始。没想到,答案,正好说出了他们和AI打交道时的脾气。
有着双相情感障碍的陈小雨说,自己常常“神游天外”。“我很奇怪的是,我在现实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在梦里,”他得靠工作日程表才能把自己拉回现实。真到了拍戏的时候,他会进入一种奇妙状态,觉着时间都停了,一切恰到好处,他管这叫“电影之神降临”。
康夫有点类似,她脑子里好像自带一个“私人影院”。“我从小就能自己待在想象出来的世界里,一点都不会无聊。”她常说的一句话是,人类实在太难打交道了,长大的过程反而是学习怎么把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规规矩矩地讲给别人听。
三个人里,只有李嘉则觉得自己活得“挺实诚”,很少做梦。但他在片场熬大夜、压力最大的时候,反而经历过几次“如有神助”——要的好天气突然来了,构想的光线恰好出现。“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天地好像真的在帮你,你好像有了超自然的力量!”
李嘉在拍摄现场
这种和梦打交道的方式,隐隐约约也成了他们对待AI的态度。被问到“AI和自己的关系”时,答案自然就岔开了。
李嘉觉得它像 “一匹马”。“以前走路,又慢又累,现在有马骑,肯定快。但它不像开车,拧方向盘就行,你得握住缰绳,它有自己的脾气,偶尔还会给你点小惊喜。”
陈小雨把AI看成 “一张能绕开麻烦的特别通行证”。以前拍片子,太多人力物力卡在那儿,现在这张“证”能让他“尽量少坐冷板凳,一直在场上跑着”。
陈小雨在电影《乘船而去》的拍摄现场
电影《乘船而去》海报
康夫的说法最家常,她说AI是 “一个看不见的搭子”,一半时间一块儿干活,另一半时间纯聊天解闷。她经常电脑上同时开着几个,让大家各司其职。于是有了“世界我有”的感觉。
不管什么比喻,这个新“搭档”显然没那么好相处。陈小雨吐槽得最狠,他说跟AI合作有种强烈的 “隔空喊话” 感,经常吵架。“你和它根本不在一个时空。你在这边发出指令,它说,好,等上几分钟,把门一关,你就傻乎乎地等着,过一会儿,它从另一扇门里给你扔个结果出来。里面到底怎么捣鼓的?不知道。就像你和队友之间隔着一堵磨砂玻璃墙。”这种不能即时反馈、无法微调的感觉,把传统片场里那种“灯光挪一点,演员走位再来一遍”的创作快感,消解了大半。
但“马”跑得真快。李嘉用AI写“探路稿”,随时可以把零碎想法吐给AI。“我现在只用兼职时间创作,能达到以前全职吭哧吭哧干的效率。”他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编剧都会有执念,写的时候挺投入,之后很难跳出来,至少短期之内,往往编剧和制片人就会在此时“斗法”,编剧一直在维护,解释稿子为什么长这样,制片人就想说服,观众可能不是这么感觉的......现在用AI生成,是更早地让编剧本身变成了观众。因为字不是自己一个个敲的,反而能像观众一样挑剔地看AI写的东西,少了些“亲妈滤镜”。
康夫做国漫,更加感觉“担子轻了”“因为时效产生了顾虑少了”。用了AI,团队先丢了“必须搞大投资、大阵仗”的包袱。“成不成的,压力没那么大了,反正试错成本低。”项目时间从三年缩到一年,人少了,吵吵也少了,AI可以让团队以最快的速度看到成果。“有点像回到上学时拍作业,敢瞎琢磨了。”
效率上去了,那有什么下来了?
李嘉有点怀念过去片场那些“低效”的时刻:等换胶片的时候,演员能歇口气,琢磨角色;在反复排练的过程里,转场的过程中,可能碰撞出新火花。现在一切求快,这些“偶然的美好”还在吗?
在反复排练的过程里,转场的过程中,可能碰撞出新火花
陈小雨却摸索到了自己的门道——“导演必须把节奏分开”。把需要“慢感受”的部分——比如采风、体验生活、排练——统统提前,可能花上好几年。一旦正式开机,就把它当成一个精准的“工程项目”来执行。“你前期可以感受很久但机器一响,就是真金白银,必须高效。”
听陈小雨很有气势地讲述执行“工程项目”的过程,你的直接感受是,导演未来的工种更类同于一幢大厦的监理。
AI搞不定的,是孩子手里的马赛克
工具能帮你跑流程,但创作最核心的,终究是表达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腻情感。AI究竟在哪儿会卡壳?
康夫讲了个亲身例子。有一年,她在杭州一个没空调的闷热毛坯房里写小说,热得不行,脑子就一下子飞到了记忆中冰天雪地的古北水镇,最后居然靠着那股“冷飕飕”的想象硬生生把一个中篇小说写完了。
“这事要跟AI说,你得先把‘热得烦躁’和‘冷的记忆’这两种感觉自己消化好,再转化成它能听懂的指令:‘一个炎热的杭州房间’和‘一个寒冷的北方雪景’。但它永远不明白,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在你心里是怎么‘唰’一下连起来的。”
康夫很认真地表示,这种靠个人记忆和通感完成的“思维跳跃”,AI数据库里那些整齐的分类标签,根本追不上。
一部电影的文学剧本(康夫供图)
但是,陈小雨觉得导演的核心本事之一,就是 “把感觉拆开揉碎” 。比如一段潮湿的午后记忆,混合着青苔味、朦胧光线和慵懒的体感,要怎么变成几十秒的镜头?这需要把综合感受拆解成光、声、表演等零件,再用视听语言重新组装、强化。
“当环境、气味这些‘氛围感’的东西被拿掉,你靠什么把那种感觉补回来?这考验的是导演的老底子。”陈小雨言之凿凿。
换句话说,没吃过猪肉看见过猪跑,也不行。你得吃过,还得吃得特别香。
所以他坚持“用肉身采集素材”。在马来西亚闭关时,他举着相机,近乎贪婪地拍下“姓氏桥”每一扇不同花纹、不同年代的窗、每一条窄巷。他称其为自己的“道具库”。
陈小雨拍摄的老房子
老房子进入了陈小雨的“道具库”
“把你从现实里拍到的砖瓦、纹理喂给AI,它最后拼出来的画面,比你光靠几个形容词去‘空想’,要结实、可信得多。”这种对 “真东西” 的执拗,源于他的纪录片老本行。他分得很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观众心里这根弦,其实绷得很紧。”他觉得AI可能会让电影的两条路更分明:幻想大片可以完全在数字里生成,而追求真实的影像,其“纪实”的本性反而会更被珍惜。
陈小雨拍摄的竹制椅子
“道具库”里不同的椅子
在“真假性”的讨论中,李嘉认为AI影像不是电影。“至少不是像巴赞、克拉考尔那些人说的,物质现实的复原等等那种本体层面的电影。AI影像,把摄影机的真实纪实感那部分给取消了,即便它模拟的这个画面和实拍的看起来很像,但是它是个生成物,它是纯然的虚构,但是不管摄影的像素再低,像最早期的《工厂大门》那种纪录片。我们依然觉得它背后是有那个时代的一个真实,它被记录下来了,AI生成的东西,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小雨有一次去绍兴水乡,沿途发现了一堵斑驳的墙,墙上的马赛克格子大部分都脱落了,视线一挪,发现水边有一堆马赛克格子,原来是孩子们捡起墙上脱落、晶莹剔透的马赛克小瓷砖打水漂。
马赛克砖墙
“瓷砖很轻,能在水面上跳很远,最后沉下去时是慢悠悠的,阳光还能穿透海水,把它照得亮晶晶的......那个画面,我觉得AI做不出来。”
那是生活超出所有剧本预设的即兴馈赠。很遗憾,算法暂时还学不会这种“无目的极致浪漫”。
孩子们打水漂用的马赛克格子
编剧的“作弊码”与导演的“施工图”
在创作前线,陈小雨用起AI来,像个讲究效率的工程师。他正用这套方法打磨动画长片《机器背包客》,讲一个机器人在南美旅行的故事。
他让AI当“科研助理”:“当剧情涉及脑机接口,我会让AI帮我去列举现在的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推导25年后可能的样子。或者,我需要一个类似《死神来了》的精巧死亡陷阱,就告诉AI房间里有哪些道具,让它给我若干个可行的连锁反应方案。它是个不知疲倦的推演伙伴。”
陈小雨很喜欢写对白,他也毫不掩饰用AI“写台词”。“比如一场戏,我已经明确了几个关键节点和角色要说的大致台词。我会把这些喂给AI,并告诉它:这场戏有A、B两人,A的动机是什么,最大阻碍是B的动机,他们各有哪些‘招数’,请用尽可能精简的回合把这些‘招数’都带到,生成对白。”
“它会给你一个起手式。可能百分之六七十能用,但顺序和精准度需要我再去修改润色。如果想加入地方特色,比如角色是广东人,就让它把台词再本土化一点,加入一些文化符号。这大大提升了效率。今年我们一个电影剧本,从调研到完成初稿只花了两个月,这个速度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这样看来,对于一个脑子里有无数天马行空的导演来说,AI至少能先协助他把爽感发挥到极致。
从分镜到“精确制导”,陈小雨认为,AI给导演带来的最大的改变,是能在开机前就把“整栋楼”的设计图可视化。“我的分镜依据是节奏、距离感和视角,这与具体场景无关。有了这些,我就能在AI阶段做出完整的预演。”
“以前很多导演不知道自己确切要什么,到了现场就‘覆盖式拍摄’——全景、中景、特写、正反打,全来一遍。那当然需要你把整个场景都搭出来。但如果你心里很清楚,只需要三个特定角度,为什么要把钱和精力浪费在镜头根本拍不到的地方?AI让我可以‘指哪打哪’。”
他以自己的AI动画短片《珍贵的脏》为例:“主角小兔子在城市打工的段落,一开始没有高空镜头。但剪辑时发现,它在地上走,拉不开与乡村的空间层次感。后来我们就加了它坐在天台、在高空擦玻璃的镜头。这种在创作中不断清晰的视野,在实拍中是灾难——今天导演突然说这个景不好,要换一个高楼。但在AI流程里,这给了你在直觉范围内天马行空的自由。”
AI动画短片《珍贵的脏》截图
当“毁天灭地”成了流水线,我们还能记住什么?
聊到眼下最火的AI漫剧,气氛从个人经验转向了对整个行业的观察。
年初,两天破亿的3D AI漫剧《我在末世开超市》成了爆款,这引发了大家对其背后逻辑的探讨。
李嘉觉得,AI漫剧骨子里就是 “换了套皮肤的网络爽剧”。“内核还是那些‘逆袭’、‘暴富’的爽点逻辑,但AI把最烧钱的视觉特效变成了白菜价,所以大场面脑洞可以随便堆。”他判断这是个明确的风口,会像之前的真人短剧、直播带货一样,短时间内吸引大量资本和投机者,快速催熟一个市场,也会倒逼相关生成技术的进步。
AI漫剧《我在末世开超市 S级诡异抢着来上班》
陈小雨看到的是 “人和人的分道扬镳”。
“我觉得这完全是另一拨人在玩,创作者和观众都换了一批。”他一针见血:“问题不在于‘几分钟一集’的形式,而是创作的出发点。跑进来的人里,很多不是想好好创作,只是想赚笔快钱。”这种心态下,作品可能情节很“爽”,镜头很“炸”,但表演、美术和故事内核呢?往往就得妥协。“因为各方面都磨到电影级,时间成本就上去了,就不‘快’了。”
康夫则从创作源头上给出了冷静的判断。她觉得现阶段的AI漫剧,更像是一种 “技术的练手”。“大家还在看产能,看产量,看技术整合,远没到为AI漫剧这种形式专门去创作源头内容的时候。它的核心,很多时候是把已有的网文‘翻译’成画面,是技术在做‘看图说话’。” 在她看来,只有当专门为这种媒介特性而生的原创故事出现时,它才可能成为一个成熟的艺术门类。
这番讨论,无形中回应了前面关于“真实质感”的坚持。当技术能像开闸放水一样量产视觉奇观时,那些需要时间浸泡、从生活缝隙里拾取的“马赛克格子”,反而成了更珍贵的东西。
康夫笑着补充:“像我们写奇幻剧本,AI就特别爱用‘毁天灭地’这个词。不管你前面铺垫了多少细腻感情,它结尾总想给你整个大场面。好像不这样就不够本似的。”大家都笑了。
“太对了!”李嘉笑着接话,“文字模型也是,‘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翻来覆去就用这几个词。”
“所以你看,”她接着说,“它再聪明,也是在数据库里挑最高频、最安全的词用。它知道‘毁天灭地’很震撼,但它不明白,有时候最戳人心的,可能就是角色眼里那一丝没藏住的犹豫。”
康夫编剧的国漫《落凡尘》电影截图
记者突然抛出了一个直白的问题:“AI会让年轻创作者越来越懒惰吗?”
陈小雨直接讲了一个观察:当Gemini 3这样的AI编程工具出现后,他自己也能写些程序,但网上那些“爆炸级”的应用,背后的创作者全是专业程序员和产品经理。他去看他们的提示词,发现里面全是诸如“用什么算法实现什么功能、用哪个插件、用什么语言”之类的精确指令。“这里面他说的每一个词儿,我都不知道。” 他感慨,正是因为这些专业人士有了扎实的基本功,才能发出如此精确的指令,让AI实现强大的功能。“如果你的水平不高,AI跟你讨论用什么工具去实现什么的时候,你听不懂,他就只能给自己探索到一个更小的范围了。” 所以,他认为那些看似枯燥的基本功训练和引导者的角色,在AI时代依然必要。
陈小雨的“亲身调研”也进一步确认了为什么使用了一模一样的模型,但很多创作者并不能达到模型公司宣传片的同样水准。
李嘉认为,AI真正的价值是快速补齐一个人的短板,让长板得以发挥——例如帮助数学家讲浪漫的故事,或帮导演实现一个小编程需求。但他也警告:“人必须有自己的长板,而且要很警醒……不要因为懒惰……把自己擅长的地方给弄丢了。我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作为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李嘉更从源头指出了核心:AI实际上拉高了专业的准入门槛。当它把一个及格线能让更多非专业的人也抵达的时候,你再教及格线的东西就很难混饭吃了……你如果拿出来的东西不是大神级别的,就都对不起你专业的身份。”
康夫完全同意,她觉得AI容易给人“什么都能来一点”的幻觉。“但我始终相信这个是幻觉,”她说,“人真正能学好、做扎实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而只有这个东西在AI时代才非常有价值。”对她而言,这价值就在于“非虚构写作”和“纪录片拍摄”这类需要大量与真人打交道、理解复杂人性与动机的“笨功夫”。“所以我觉得对人的学习的要求,尤其是基础类的东西的要求,其实是更高。”
当“双缝实验”遇见“万剧之王”
聊天的场域,本身就像一次思想实验。记者抛出了一个“双缝实验”式的困惑:AI就像那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波函数,而每个人(创作者、观众)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条指令,都在让它坍缩成某种确定的“粒子”。这就像我们和AI的关系:AI本身是无数可能性的叠加态,像一片混沌的“波”;而我们每一次的提示词、点击和选择,都像是一次“观测”,瞬间让它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结果。
创作者、观众和算法,到底是在共同编织一个更广阔的“梦”,还是在合力将“梦”的边界越收越窄?
李嘉觉得这个比喻非常有意思。他说,提示词得写“你模拟一个谁谁谁”,然后它才能以比较贴合你的应用场景输出,你给它的限制和指引就是一种坍缩,它如果不坍缩,它和人无法对话,因为它和人不在一个维度。AI因此不像造物主,倒像一面 “镜子” ,把人类有局限的思维的盲区照得一清二楚。同时他也认为,“AI也是一个很好的导师,现实中我们开悟很慢,但是你坐在它前面,你只要想,它随时可以点拨你,你随时可以开悟。但是你应用不好,它也可以反映出你心理狭窄的反射,自己也会变得很狭窄。”
陈小雨的体验则是需要“往返”的。他享受钻入AI数据宇宙那种“开阔”的感觉,但“无限开阔久了也是另一个牢笼”,所以必须再扎回生活里喘口气,因为回到现实可能更能发现,原本狭窄的现实空间也会有无限的可能。“就好比落入水中的马赛克小格子”。
这番讨论自然引向一个更老的问题:故事的内核,那些真正打动我们的东西,是不是早就被前人写完了?毕竟连《Twilight Zone》(迷离时空)那样的古董剧,现在看依然后劲十足。
被翻拍多次的奇幻单元剧《Twilight Zone》(迷离时空)
李嘉觉得,故事的范式差不多已经穷尽,除非社会生活的改变带来的新题材,比如将来的脑机接口。“老故事能复活,又被翻到了台面上,是因为大家生活的社会现实,又和这个东西共鸣了,是同频。”
陈小雨更乐观,他相信叙事会“升维”。“就像音乐从笛子到电吉他,多一个音色维度,排列组合就完全不一样了。AI可能就是那个给故事升维的新旋钮。”
康夫的答案落在“人”身上。她觉得故事永不完结,是因为讲故事的人正变得五花八门。“英雄的电影从英雄的视角去讲,和英雄的妻子的视角去讲是不同的。过去是史官写史实,现在,布衣百姓也能在直播间里讲自家史实。视角多了,故事就永远生猛。”
电影《落凡尘》主创在苏州,人与人之间信任和友谊是技术无法取代的回忆(康夫供图)
访谈最终在彼此祝福新春的热烈氛围中结束。好故事观众会期待番外,但真正的创作,既非源于点击量,亦非数据所能赋予,或许是一场对“自我观测”的深刻反思——当创作者不再急切地追寻那个既定答案时,那些“有如神助”创作灵感,才会悄然浮现。
陈小雨用AI让鱼灯悬浮在窄巷中空,在真实的环境中制造了一种幻觉。